桉楠踩过湿泥,脚底的凉意一路透到胸口。远处若隐若现的人声,仿佛催着他们一步步往里走,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走山道,而是被推搡着走进某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影十一持刀当先,刀锋上雨水顺着滴落。他神色冷硬,像随时要砍开前方木栅。谢惊蛰仍旧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脚下却踩得极稳,不多留痕。晏子珩落在半步后方,披风收拢,目光在雾气深处微微闪动。
桉楠把呼吸压住,可胸口那股郁闷却越积越紧。自睁眼以来,他便在刀锋与算计里苟活,每一步都像走在别人的局里。此刻风声压鼓,他忽然觉得肩头的湿冷,不只是雨水,而像是沉了许久的负累。
他们终于在一处岩壁下歇脚。追兵声音似乎已远,背风的坳里雨声稍缓,浓雾聚集,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这里的一角。
岩壁粗砺,冷风吹拂,雨后余泥混着血腥味,却仿佛仍在追逐他们。
影十一冷硬地守在石坳口,仿佛可以不眠不休似的。谢惊蛰却轻描淡写,说是要探路给伤病员寻水,转身消失在山影深处。晏子珩执意在外侧巡望,似乎是想留出一些距离。
石坳里这时候忽然只剩桉楠一人。
他靠在湿冷的岩壁上,衣襟还带着血泥,呼吸一声重似一声。岩壁上渗出的冷气,像无形的锁链,紧紧箍着胸腔。
火光闪烁,映出掌心的血色。那是敌人的,也是自己的。
从穿来这世起,他几乎没有一刻真正安稳过:睁眼是死局,睁眼是试探,睁眼是被囚、是勾心斗角、是你死我活。
——而他竟活下来了。
靠的是什么?是演技,是强撑,是把自己当成另一副皮囊里的提线木偶。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能撑得住。毕竟前一世,他就是靠演活别人谋生的。可此刻,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边鼓噪,压抑感像山石般沉沉压下。
胸腔里涌上一股窒闷,他忽然想,如果这不是穿越,而是一场无休止的舞台剧呢?他永远不能卸妆,永远要说着别人的台词,永远要笑着活下去。
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嘲讽:你一辈子都在演,哪怕换了世界,你也逃不掉。
桉楠猛地抬手,指节在岩壁上压得发白,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吼了一句:
“从睁眼到现在,我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假装。”
声音先是低低的,带着颤,却很快不可抑制地攀升。
“我以为我能撑得住,我一辈子都在演,过去是,现在也是……”
话音骤然一顿。他咬牙,肩膀发抖,嗓子眼被哽得发疼。
终于,他忍不住带着怒意声音压抑,但是力道却像甲片要生生抠入岩石里:“可我真的不想再演下去了!”
嘶哑,生涩,却比刀更锋利。
这是他第一次撕开伪装,把脆弱与痛苦赤裸抛在夜色里。
——
石坳口,脚步声极轻。
晏子珩原本在外巡视,想着还是先确认一下桉楠伤势,转回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火光摇曳下,桉楠背脊微微颤抖,像一只竭力保持姿态的猛兽,终于在无人注视时弯下了腰。
晏子珩心中一震。
——原来他也会这样。
他以为桉楠是冷静、心思如镜的那类人,永远能装着说话,永远能以轻佻或机敏掩盖真实。可眼前的桉楠,却带着血与泥,像是被推到崖边的孤影。
那一瞬,他竟在桉楠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少年时在敌国做质子,每一日都在假笑与忍耐中度过。那些年,殿中筵席上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眼神,都是刀锋。他坐在角落里,心里早已麻木,却还是要在夜里独自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孤独、恐惧、压抑。
原来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这样。
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痛意忽然涌动,让他脚步仿佛不受控制,缓缓走了过去。
晏子珩没有急着开口,只解下一角披风,轻轻替桉楠挡住夜风。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可忽视的温度。
“你撑了这么久,在我看来,已经比许多人强得多。”
桉楠一怔,抬眸望他。眼中仍有余韧的火,却被他的平静触动。心底忽然涌出一个念头,带着刺痛与试探:
“你做摄政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日日算计,日日如履薄冰?”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住。这是心底最深的刺,竟在此刻不受控地问了出来。
“……”
晏子珩神色微顿,眼底暗光一闪。那一瞬,几乎所有记忆的暗流都要涌上来。可他极快按下,垂下眼,语气淡淡:
“我……不大记得了。只是零零碎碎的片段。”
他没有承认,却顺势说下去:“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