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卫天又转向旁边不知从何处拉了一条凳子,当街坐着看戏的扬刀。
扬刀朝他拱了拱手。
旁边的三人皆克制着,不去跟扬刀对视。辛卫天派往通州县的人并没有见到扬刀,故而他们应当都不知扬刀长什么样子。
杜筠溪心想:扬叔敢这样直接出面,可见他有自己的打算。
扬刀跟辛卫天充满审视的目光对上后,哈哈一笑,姿态洒脱不羁,仿佛真是路见不平的路人:“这位贵人真是明察秋毫,佩服佩服!既然没事了,那我这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也该走了,这京城的酒,啧,劲儿不够大啊!”他说着,还晃了晃不知何时又摸出来的酒葫芦。
只是他刚走了几步,就有几个带刀护卫沉默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辛卫天抬脚走过去,沉声说道:“你认识王沪,那也应当认识见善堂的人。”
见善堂,是江湖上几位药师组建的药铺。王沪因为出身药学世家,当年闯荡江湖时便有意寻找药师,几人志同道合,商量着组建起了这个带有慈善救助意味的药铺。他们走南闯北,哪里有疫情,或者出现大面积中毒事件,便寻过去解决,慢慢的也在民间有了名气。
只可惜这见善堂很快就因为各种原因土崩瓦解,这几个曾经满腹志气与侠义的年轻人似乎也变得心灰意冷,四分五散之后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和家族,不再联系。
扬刀摆摆手,说道:“我是俗人一个,欣赏不了见善堂的那几个家伙。这位贵人,你要拦住我,那可是拦不住的。”
说罢,他脚尖一点,原先落拓懒散的身形陡然一变,竟变得轻灵无比,与他江湖大汉的形象相差甚远。离去前,扬刀的眼神掠过扬长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随即竟真的大摇大摆,在辛卫天以及他的手下眼皮底下,混入渐渐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为首的护卫额头沁出冷汗,直接单膝跪地请罪:“此人武功高深,属下不是他的对手!”
“无妨,人外有人,你回去精进武艺便可。”辛卫天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又转向旁边三个年轻人。
杜筠溪主动开口问道:“国舅爷,最近可有按时服药,寻到百年虫参?”
辛卫天看他们出现在这里,无疑是要来国舅府找自己,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到府里说话。
国舅府前厅,檀香幽微,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一层薄冰。
虽然说此行是要认亲,但作为当事人的扬长青,刚遭受过一场暗杀危机,此刻竟然心无波澜。他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眉眼冷酷到了极致,始终不曾主动开口。
杜筠溪放下诊脉的手,眉眼温和地说道:“国舅爷的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只需要寻到虫参等药材,便能彻底治愈了。”
辛卫天靠在椅背上,闻言并无任何喜意。他转动着扳指,眸色深沉,说道:“若是解了心烬,我可是再也无法看到幻象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幻象不会再出现,但所思念之人入梦,完全有可能。”
辛卫天的眼神变得郁卒狂躁起来,他坐正身体,冷声道:“那不一样。”
眼看他要生出拒绝继续医治解毒的念头,杜筠溪稳了稳心神,说道:“国舅爷,人应当往眼前看。”
辛卫天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坐在不远处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长相酷似自己,一个貌若阿筵。辛卫天却越看越觉得心口酸疼难忍。若是阿筵还在这里,这两个孩子就是他和她的,那该是一件多么……
扬长青知道自己终究要去面对的,他伸手,从脖颈处摸出一枚用银链子悬挂的玲珑骰子。
辛卫天的目光骤然落在扬长青掌心那枚玲珑骰子上,仿佛被那冷冽的光泽钉住了。他并未立刻去接,只是缓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极急促地敲击了一下,发出近乎无声的闷响。
一旁的杜筠溪不自觉地将呼吸放得更轻。棠寒英垂眸,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开茶沫,瓷器相碰发出细微清音,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辛卫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并无多少暖意。他苦寻多年之物,竟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眼前。
如此猝不及防。
他忽然猛地起身,劈手从扬长青手里夺过这枚思之若狂的玲珑骰子。拿到手后,却又缓缓收拢手指,将骰子紧紧攥入掌心,关节微微发白。
与此同时,北阳侯府。
“蠢材!”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书房内传出。北阳侯顾苍脸色铁青,反手一挥,案上一方端砚砸落在地,墨汁四溅。
顾信钦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半边脸,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博古架上,引得架上玉器一阵轻响。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