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那目光缓缓平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落在旁边凌归鹤同样戴着戒指、骨节分明的手上。那代表无数过往训斥的“川”字纹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熨烫过去。
严厉的线条一点点软化、松弛,最终,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眼角化开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到极致的笑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
“行啊,” 张老师稳步走进教室,手中那只跟随他多年的保温杯不轻不重地磕在讲台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瞬间压住了满室的喧哗。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扫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当年在我眼皮子底下,课桌缝里跟做贼似的传纸条,纸条角都磨得起毛了。现在倒是出息了,敢把戒指光明正大戴手上了?” 那语气,三分调侃,七分洞悉一切的笃定。
教室彻底沸腾,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卧槽!张老师!您老当年就火眼金睛了?!”
“老师!坦白从宽!您没收的那沓‘罪证’里是不是藏着惊天大瓜?!”
“萧怀叙!听见没!你的黑历史都在老师保险柜里锁着呢!还不赶紧贿赂老师封口!”
萧怀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像煮熟的虾子,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老师!天地良心!那……那都是正经的学术探讨!疑难问题解析!”
“探讨?”张老师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盖,氤氲的白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也藏住了那深处几乎要溢出的笑意,“探讨到人家凌归鹤每次拿到纸条,耳朵尖都红得能滴血?”
他呷了口热茶,声音透过水汽,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行了,都别杵在门口当门神了,各就各位!按你们当年的座位坐好!让我看看,谁还记得自己‘根据地’在哪儿!”
教室的格局,时光似乎在此吝啬了它的刻刀,几乎没有变动。
萧怀叙熟门熟路,像一头归巢的兽,几步就蹿到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风水宝地”。他弯下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粗糙的指腹在课桌靠近窗沿的木质边缘反复摩挲。那里,一道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刻痕在经年累月的磨损中依旧顽强地显现——“X & L”,旁边还刻着一个极其抽象、勉强能辨认出是猪头的图案。
“嘿,还在!”萧怀叙咧开嘴,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一屁股坐下。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憋屈地塞进狭窄的桌下空间,膝盖几乎顶到前面的椅背。他像个占地为王的土财主,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身旁同样陈旧、桌面上散布着几个细小白色修正液点点的空位,那是属于凌归鹤的,在他高三最后那段时光短暂停留过的位置。
凌归鹤原本走向前排那个象征着荣耀与孤高的、靠过道的“王座”的脚步,被萧怀叙眼中那簇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待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旧课桌,桌角那几个自己当年无聊时点下的修正液白点,像时光留下的苍白坐标。又看看萧怀叙,那双眼睛里跳动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执着火焰。
几秒钟的沉默对峙,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他终究没有挣开萧怀叙再次伸过来的手,沉默地坐了下来。冰冷的木质椅面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料传来久违的坚硬触感,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法复制的陈旧气息。
萧怀叙立刻像一块被烘烤软化的牛皮糖,整个上半身没骨头似的贴了过来,带着熟悉体温和淡淡汗味的下巴,沉沉地搁在凌归鹤略显单薄的肩头。温热的、带着促狭笑意的气息,故意地、一下下喷在凌归鹤敏感的耳廓上,压低的声音模仿着当年那个耍赖皮的少年腔调:“喂,凌同学,江湖救急,借块橡皮呗?”
凌归鹤面无表情,手肘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往后一顶,正中某人柔软的腹部。
“唔!”萧怀叙吃痛地闷哼一声,身体却黏得更紧,嘴上还不忘抱怨,“啧,真小气,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灵巧地穿过课桌下方狭窄的缝隙,摸索着探进凌归鹤放在腿上的手掌。一个带着体温、裹着彩色玻璃纸的小小硬物,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凌归鹤微凉的掌心。
不是橡皮。
指尖传来那熟悉的、带着细微棱角的硬糖触感,凌归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柠檬的酸甜气息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薄膜,瞬间弥漫开来。
高三无数个被题海淹没、昏昏欲睡的闷热午后,在课桌抽屉最深处,总会如同魔法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这样一颗小小的水果糖。他以为自己隐秘的欢喜无人知晓,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让那酸涩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驱散疲惫,也悄悄弯起无人窥见的唇角。
殊不知,就在咫尺之隔,始终有一道滚烫的、带着笑意和无限满足的目光,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