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迂回部队行进在山间的隐蔽小路上,队伍很长但拉得很紧,先头连的侦察兵已经摸到了广德外围。
汤恩伯为了守住芜湖,不得不亲自赶赴前线坐镇,把指挥部设在了芜湖城东一栋坚固的砖楼里。
而他找来接替指挥防务的人,是薛岳。
薛岳自从淮海战役失利之后,就基本退出了核心指挥圈,名义上是闲职,实际上被晾在了后方。
那场仗跟他关系不大,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获得过真正的指挥权。
陈诚和校长本人层层插手,每条命令都绕开了他的师部,导致各部队各自为战,局面彻底失控。
但长沙会战的那些胜利记录还在,那几场仗让汤恩伯对薛岳的防御能力有着相当高的信任。
如果芜湖换别人来守,可能几天之内就会崩盘。
可如果是薛岳带兵,就算最终守不住,至少也能拖出一段宝贵的时间。
只要有时间,他就能从后方调集新的兵力,重新组织反击,甚至可能把共军推回长江北岸。
反过来,如果芜湖一两天就丢了,那南京就直接暴露在共军的炮口之下,谁也救不了。
汤恩伯在芜湖城外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见到了薛岳,两人站在一张折叠桌前面。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地图边角吹得卷起来,汤恩伯伸手压住。
他开口时语气带着少见的恳切:“伯陵,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只能请你出山。”
“其他人我能调动的那些将领,要么虚有其表,要么畏战怯战。”
“真正能打硬仗又信得过的人,实在找不出几个了。”
薛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年前清瘦了不少。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扫了一眼地图上那些标注着敌我位置的符号,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阵他才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
“都是为了党国,谈不上请不请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汤恩伯脸上停了一下:“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他们俩分属不同的派系,平时来往不多,薛岳很清楚自己能出现在这里,汤恩伯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尤其是校长那一关,要把他这个曾经被冷落的人重新启用,中间少不了各种疏通和担保。
汤恩伯苦笑了一下,揉了揉冻得有些发麻的耳朵,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散。
“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些天天喊着为党国尽忠的将领,到了真要拼命的时候一个都不顶用。”
“伯陵,我就问你一句,芜湖你守得住吗?”
薛岳转过身去望着帐篷外面那片灰蒙蒙的田野,远处的天际线在晨雾里显得模糊而绵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三成把握。”
“如果不内斗,我能拿到完整的指挥权,能提到四成。”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语气里没有夸张也没有谦虚。
汤恩伯听到四成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薛岳会说一成或者两成,甚至直接摇头说守不住。
四成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高,但在眼下这个局面里,已经足够让人看到一线希望。
他抬手拍了拍薛岳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语气也比刚才更热了几分。
“别说四成,就是三成,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你说吧,需要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
薛岳转身回来,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地图上芜湖外围的那几处高地。
“第一,你不能越级指挥,前线的事由我来决定,你不能绕过我直接给部队下令。”
“第二,我需要补充大量的弹药和兵员,尤其是机枪子弹和迫击炮弹,现在的储备连打三天都不够。”
他停了一下,说第三条的时候目光变得比之前更硬了一些。
“第三,如果前线有部队不听我的指挥,我有权先斩后奏。”
“枪决之后我再补报,谁求情都不管用。”
他清楚,芜湖防线上的那些国军部队来自好几个不同的派系,各有各的靠山。
那些人未必真心服他,甚至可能故意拖延命令、保存实力。
如果他手里没有生杀大权,那些人当面应承背后敷衍,防线就会变成一个筛子。
必须立威,找一个级别够高的人来开刀,让所有人明白违抗命令的后果。
只有这样,才可能在共军那潮水般的攻势面前撑住阵脚。
汤恩伯听完这三个条件,没有犹豫太久。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腰杆挺直了一些,直视着薛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