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先是一愣,随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被冒犯的愤怒,反而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甚至是愉悦?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腰高的小豆丁,那张紧绷的小脸上混合着恐惧、倔强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这勇气,这敏锐,这不顾一切的质问……多么熟悉。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奇异地缓和了紧绷的气氛。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汤米面前。在汤米下意识想要后退时,他伸出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力道,轻轻揉了揉儿子柔软的黑发。
这个亲昵的动作显然大大出乎汤米的意料。他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住,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受宠若惊的慌张?毕竟,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未有过如此“慈爱”的接触。
“你还真和我小时候很像,”汤姆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甚至有一点点自嘲?“比瑞秋聪明多了。” 他指的是瑞秋虽然察觉他不对劲,但只是单纯地归咎于工作压力或噩梦。
汤米被父亲的手揉着脑袋,听着这近乎“夸奖”的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小脸绷得紧紧的,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他之前的笃定和质问的气势,在这个意外的、温柔的回应下,瞬间泄了大半。
汤姆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示意汤米也坐下。他看着儿子依旧带着困惑和警惕的眼睛,决定透露一部分“真相”。一个经过他精心筛选和修饰的“真相”。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汤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浸于遥远回忆的恍惚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到……像是有七十多年那么久。”
汤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七十多年?这远超他的理解范围。但他没有打断,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父亲。
“什么梦?”他追问,小小的眉头紧锁,“就是因为那个梦,让你变得这么奇怪的吗?” 他依旧坚持“奇怪”这个判断。
“一个噩梦。”汤姆的视线收回,落在汤米脸上,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或者说……一个我做了不同选择的梦。”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不同的选择?” 汤米重复着,黑眸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对。”汤姆的声音更沉了,“在那个梦里,我没有选择现在这条路。我没有和你妈妈相爱,或者……相爱了,却用错了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眉头也随着记忆中的痛苦画面而微微蹙起,“梦里没有你和克莱尔的出现……你们的舅舅乔,也不在了。”
汤米的呼吸明显一窒。没有他?没有克莱尔?舅舅不在了?这些信息如同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小小的心湖。
“我也弄丢了你们的母亲瑞秋。”汤姆的声音带着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痛楚,这痛楚并非完全伪装。他想起了瑞秋当年看向他那双充满刻骨恨意的眼睛。“梦里我做了与现在全然不同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力气,眼神也变得无比沉重和苍凉。
“你的母亲很恨我。”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汤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母亲恨父亲,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本能的、对父母感情不可动摇的信念,让汤米小小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想要驱散父亲话语中那沉重绝望的本能,他冲上前,张开小小的手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汤姆的腰。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用力,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温热。
汤姆的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一道无声的咒语击中。那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保护。一股强烈的、陌生的酸涩感猛地冲上他的鼻腔,直逼眼眶。他那颗在黑暗中淬炼了数十年、早已冰冷坚硬如铁石的心脏,在这一刻,被这个小小的拥抱狠狠撞击着,发出沉闷而剧烈的回响。
“母亲很爱你!”汤米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带着孩子气的笃定和急切,“我们都很爱你,爸爸。你不要因为这个噩梦再东想西想了!” 他用力抱紧,仿佛要用自己小小的力量把那个可怕的噩梦驱散,把那个“恨他”的母亲形象拉回来。
汤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涌进一股滚烫的暖流。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臂,最终,轻轻地、安抚地拍了拍儿子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那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疏,却又无比郑重。
“好。” 一个简单的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上辈子,他选择了那条通往至高权力却也通往永恒孤独和毁灭的道路,与瑞秋背道而驰,最终相看生厌,不死不休。而这辈子……这个世界的“汤姆·里德尔”选择了家庭、责任和爱。尽管这意味着他会像凡人一样生老病死,会为工作烦忧,会被孩子气得跳脚,会被妻子抱怨……
但他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