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他蹲在墙角,伸手进他穿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有些兴奋地跟他说:“这是我今天出门前从我爸房间偷偷拿的。”
他也盯着那包烟,看得很认真,我怀疑地问他:“你以前吸过?”
这一次他居然有了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是出于某种同龄男生之间奇奇怪怪的较量念头,他的反应让我很满意。
我拆开那包烟,从里面掏出两支,一支自己含在嘴上,一支塞到他嘴里。
其实我也没有吸过,却不想被他看出来,只能假装熟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支还没点燃的烟,示范道:“像这样。”
我用力吸气,然后又重重吐气。
反正大人都这样做。
等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捏起那支烟,我划开了打火机,两个人的脑袋慢慢靠近。
在异国他乡陌生的地点,就着中间的火光,两个萍水相逢的人透过两支烟触碰,相连,然后双双被点燃。
“啪”的一声,火光消失,一缕烟雾自连接之处升腾而起,分离后各自自口中被吸入,又很快被吐出。
好苦。
没有想象中的解脱。
残留的尼古丁气味涌入鼻腔、咽喉和肺部,引得我们疯狂咳嗽。咳完以后擦了一把眼睛互相窥视一下,都觉得对方的样子有些好笑。
眸光和烟丝在徒劳闪烁,黄昏更重了。
我们试着吸入第二口。
再次吐出时已经不会咳了,我们望着对方,谁都没说话,静看吐出的烟雾相互缠绕又散开,随风乱成各种形状。
这种在压抑中偷来的虚假愉悦使我心脏狂跳。
我用手抚上心胸,试图按住剧烈的心跳,发现愉悦过后,烦恼没有随之消散,反而四散开来,越缠越乱。
但在吸入的那一刻,这种虚假的愉悦确实在说,要快乐,要沉沦,要遗忘。
我吓了一跳,赶紧将烟扔掉,又把他的也抢过来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真没意思。”我说。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我和他仰躺在剧院前的石阶上,看着门口残破的电影海报。我将海报上还隐约可见的几句话念出声。
“Apples will rot.
Roses will wither.
White grapes will lose isture on the road.
What about tears?“
【苹果会腐烂,玫瑰会枯萎,白葡萄会在路上失去水分,眼泪呢】[1]
“不懂。”我评价。
只知道流浪汉换了地方,画家结束工作,萨克斯乐手停止演奏,连白鸽也即将进入睡眠。
现在想想,伦敦的夏天怎么黑得这么快,一转眼,便已经完全进入暮色。
转角处又再出现黑色西装的身影,我继续说:“要不我们进去看一下?”
但那些身影越来越近。
我叹了一口气,又说算了,站起身,对他说:“你等一下。”
说完,我朝着那群穿西装的人跑过去。
等再次回来时,我拿上所有能搜刮到的钞票塞到他穿着的外套口袋里。
他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只是那过长的头发依旧盖住眼睛,使我至今仍未知道他的样子。
不过也不重要了,我总不可能一辈子跟他待在一起。
我说:“太晚了,我要走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不过因为偶尔的一次遇见才有了短暂的交集。
看得出来他很无措,双手紧紧攥成一团。
我不擅长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站起身往穿西装的那些人走去。
他也站起身,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那些来找我的人想去拦他,又都被我一一拦下。
于是他就一路沉默地跟着我,走出公园,走到路边停着的轿车旁。
我上了车,他应该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继续跟着,站在路边抓着单薄的裤管,沉默地看着车门关上。
汽车开始发动,我坐在后座往回望。
我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应该是在想,他是不是又要回到井底去了?
汽车行驶了几百米,也许是觉得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原地的样子实在太可怜,我挥手让司机停车,然后迅速下车跑向他。
那一刻,我确信他对我充满了期待。
我跑到他面前站定,从衣领处拆下一枚胸针放到他手里。
“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希望这枚胸针可以帮你暂时度过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