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凭据
大道很长很长,我们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出林荫,跑到街道尽头,惊飞正在啄食面包的白鸽。

    我们弯腰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这种经历实在好玩,于是我开始旁若无人地大笑,不一会,他也跟着笑起来,长发盖住他的眼睛,但嘴角弯起,应该也是真的开心。

    远处有湿润海风扑面而来,现实的烦恼竟然就这样被暂时抛诸脑后。

    笑了一会,我摸着肚子问他:“你饿不饿?”

    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点点头。

    我开玩笑推他:“你这人怎么连自己饿不饿都不知道,是机器人吗?”然后从椅子上蹦起来,向他招招手,“快,跟我来。”

    他跟在身后始终沉默,不过我也不在意,自顾自话地往前走。

    我跟他讲甜到怀疑人生的马卡龙,混凝土似的酸奶碗和死不瞑目的三文鱼派,讲很多与当天无关的事物。

    走着走着,我怕他没跟上,时不时就得回头看一眼,顺便说一句你肯定也不会喜欢。

    毫无意外,他又没理我。我继续往前走,继续跟自己说话。

    那个地方怎么那么偏僻?我们走了很久才看到一个白人老头经营的移动餐车。没有带太多现金,该出现的那些跟屁虫又失了踪。

    我叹了口气,幸好身上的钱还够我买下两个鸡肉汉堡和一杯果汁。

    然而等我刚买完,那几个跟屁虫又出现了。

    我很生气,怀疑他们就是故意的,刚好这时候路边停下一辆公交车,我拉着他就往车上跑,也不管这辆车是开往哪的。

    还好我出门前带了卡,并且只花了半分钟就弄懂这种车的刷卡操作,然后在那个司机怪异且很不礼貌的目光下气势汹汹地用眼神怼回去。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那些落在车后的跟屁虫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然后跟他分食那两个汉堡。

    我说:“你吃啊,不是饿吗?”

    他像得到某种指令开始动口,我又忍不住想,这还是只听话的水鬼。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我吃完拍了拍手,拿过那杯果汁喝了两口又塞回他手里。

    我没有具体要到的目的地,随便这趟车开到哪里吧。

    车上没什么人,在最后一个外国人也下了之后,我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于是问他:“你为什么不开心?”

    不是你为什么自杀,为什么想不开,大概是怕这种词会刺激到他。

    其实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他想不想说,所以问得很小声,但他确实听到了,因为握着果汁的那只手很明显地收紧。

    不出意外,他没有回答。

    也许是因为萍水相逢,未来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交集,我居然对一个陌生人起了倾诉的念头。

    “大人都是说谎精,明明自己早就偷偷决定好一切,还要假装很在意你的想法。”

    我站起来侧身将小腿放到椅子上,半支起身体跪着趴在车窗边,看快速掠过的人和建筑,也不管他在没在听。

    “我爸妈要离婚了。”突然想到这件事或许早就已经发生,我忍不住冷笑,“或者早就离了,谁知道呢。”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不和,还一直在我面前装成没事的样子,关键是装得还烂。”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自嘲,“可就算很烂,我居然还信了。”

    “上个月他们突然和好,装成恩爱夫妻的样子,带我去加拿大度假。吃饭,牵手,散步,打闹,把世上圆满家庭能干的事情都干了个遍,然后在在回到伦敦的第二天通知我,他们要离婚了。”

    “所以一个月前那些又算什么,对我的弥补吗?哼,谁稀罕了,搞笑。”

    “离就离吧,反正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自己一个人。”

    眼睛很酸,就算是不认识的人,我也不想在他面前哭,只能趁机胡乱擦了一把眼睛。

    “爷爷说,这种难过只是暂时的,而且没用,有这个时间,不如认清现实,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

    “我也不想难过,突然发现自己是只任人摆弄的提线人偶,还不能有情绪了吗?”

    “他们不在意我是开心还是愤怒,只是需要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然后替他们继续拿下一根线。”

    下午阳光渐弱,虽然透过车窗依旧洒落身上,却少了温度。

    水鬼往旁边挪了挪,怕我继续冷下去。

    在那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我们谁也没说话,任由各自的情绪将自己一次次包裹,又脱落,直到阳光消失,天色也渐渐开始昏暗。

    汽车播报提示“ternates”到终点了,我们被迫下了车。

    下车后才发现,兜兜转转,我们居然在绕了一圈后又停在在公园的另一个入口处。

    我捉住他的手,往周围看了看,确定那些跟屁虫没在附近。

    “走,我带你看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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