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根据治疗情况随时调整方案。」
他的专业口吻分明暗示着,任何一步的成功率都很低。
希芽插嘴问:「蓝鸟你爸爸不是车祸去世的吗?」
是的,我爸是车祸去世的。
高一的一切疾病、意外、官司全都尘埃落定之后,爷爷奶奶叫我回去领走财产。
我顺便去村子里代收信件的小卖部里,寻找是否有学校寄来的信件。
我在那找到了寄给我爸的 CT 胶片,已经积了厚重灰尘。
我拿着我的出生证明来证明和我爸的亲属关系,去胶片上标注的医院询问情况。
医生告诉我,我爸早些时候来医院检查过。胶片出来之前,医生就已经在电脑里看到了结果,也告知了我爸情况,大体和杜医生说的差不多。
医生说我爸只申请了邮寄胶片,没有在他们医院治疗,他以为我爸去更好的医院求医了。
「车祸去世的吗?」
杜医生语气不能再温柔了。
「我说句实话,这种病情,真要治的话,很折磨人,也很烧钱,很有可能病人经历了所有痛苦,最后还是人财两空。小蓝,你节哀,但我个人觉得,或许车祸去世,对于你爸爸而言,是一种并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这话说不出好听还是难听,我或许应该欣慰,或许应该难过,但我内心一片麻木。
我知道杜医生的本意是想安慰我,我或许应该感激,但我内心一片麻木。
我的表情也是一片麻木。
希芽被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吓到了,轻轻摇摇我的肩膀:「蓝鸟你别这样,你别吓我……蓝鸟你说句话呀!」
我的嗓子发涩,声音沙哑地说:「或许我爸也觉得,他车祸去世对大家都好……」
我猝不及防地哭出来。
成年人的崩溃是一瞬间的事情。
谁能料到,我扛过了母亲病重家里没钱的绝境,扛过了独自与两个穷凶极恶的成年男人死斗的绝境,扛过了官司缠身吉凶难料的绝境,更是扛过了后来人生的每一个艰难险阻。
最终崩溃,居然是为了一个死人。
可是,他究竟是为什么死的呢?
爷爷奶奶给我财产的时候,拿出了我爸提前写下的遗嘱,没有进行公证,所以并没有法律效力,但能反映我爸的心愿。
他把一套尚未交付的回迁房留给我,他的现金财产要平均分成三份,分别留给他的父母,前妻,还有女儿。
我爸的收入不高,我妈又是全职主妇,一家人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他其实没什么存款。
我也纳闷过,他为什么在遗嘱里专程进行分配,就好像他知道,不久后他就会有一项大额收入。
我爸是在国道上过马路时被车撞到的。
他深夜喝了酒,在离家很远的过道上溜达,这件事情本身就有点反常。
但他是行人,法院判了肇事车全责,对方保险公司赔偿了将近一百万。
这是我爸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额钱财。
现在我很清楚,这场车祸是他自己策划的,为了不拖累家人,也为了给家人留下一些保障。
但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呢?
胶片的日期在爸妈吵架之后,离婚之前,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更早就在本地医院查出来了。
他那么干脆地同意离婚,是因为自己的病情吗?
又或许,他对我的残忍羞辱,对我妈的绝情谩骂,都只是为了让我们恨他,这样他离世之后,我们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又或许,他和我妈那么激烈地吵架,只是因为骤然知道病情,内心焦虑所以情绪失控。
又或许,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进行□□羞辱,只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绝望父亲,慌不择路地,用自己知道的最激烈最有效的方式,最后一次保护女儿。
也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或许他只是一个好面子、自我中心、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切都是他的本性流露。说不定连他的车祸,也只是醉酒后的意外呢?
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弄清楚了。
我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和他对峙,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向他问清楚真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和他和解。
我再也没有机会偿还十五年的养育之恩。
我应该感激他吗?我应该原谅他吗?
可是如果原谅了他,是不是对不起自己曾遭受的痛苦,也背叛了曾和我一样遭受屈辱的我妈。
我应该继续怨恨他吗?
可是他给了我生命,养育了我十五年,还给我留下了遗产,他尽到了父亲应有的职责。
我应该思念他吗?
我应该爱他吗?
那天我哭得昏天暗地。
杜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