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一毕业就跑到国外去不肯回来。

    我隐约猜测她在英国偷偷结婚了,而且对象还是个女的,但我不敢向她确认。

    病房里的骂声变为哭声,又哭着骂了一会儿,终于平息了。

    许久,红姨擦着眼泪红着眼睛出来了。

    「你,过来!」

    我怂怂地过去。

    「白老九跟我说了,这次多亏你帮他奔走安排,辛苦你了。」

    她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番,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顺手把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摘下来,塞到我手里。

    这串项链是早年白老九刚发家时送她的,颗颗都有鸽子蛋大,起码值个十几万。她说了以后要当作传家宝传给儿媳妇,但是现在还舍不得,想多戴几年,等白勉和我完婚再送给我。

    这我哪敢要!

    正要推辞,红姨一瞪眼:「推什么推,我方孝红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拿回来的!」

    我瑟瑟发抖。

    「而且看你穿的什么衣服,又脏又土,怎么见人!跟你说了多少遍,要光鲜亮丽,出去不要丢我方孝红的脸!」

    我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卫衣,不巧的是前襟滴了两滴鼻血,值得一句又脏又土。

    我哆嗦着接过珍珠项链,红姨又厉声说。

    「我是有条件的!你以后再敢帮白老九瞒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你搞清楚,我和你才是一边的!」

    我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红姨带着助理和女儿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捧着珍珠项链,像一只鹌鹑,对着一旁看了一场大戏的医生护士连连道歉:「见笑了见笑了……」

    白老九恢复得不错,精神越来越好,在医院里也越来越待不住。

    好容易熬到有天早上,主刀医生胡主任亲自来查房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胡主任。他是杜医生的博士导师,现任的普胸外科主任,一头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就德高望重。不过他皱纹很少,面容很显年轻。

    他也很和蔼,亲切地关怀了白老九两句,并且确认今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白老九高兴坏了,狠狠对胡主任商业吹捧了一番。

    胡主任还有很多病人要看,不能逗留,但他临走之前还专程叮嘱杜医生,叫他把果篮给白老九拿过来。

    杜医生便跑去提了个果篮来。

    白老九本来要推让,杜医生却说:「我妹妹和小蓝是好朋友,算起来您也是我的长辈,一点小小心意而已。」

    于是白老九便不再客套。

    果篮很普通,里面是几样常见水果,看起来就是去医院后门的水果店顺手买的,但是白老九可开心了。

    他是个朴素的暴发户,能得到读书人的尊敬,他觉得面上有光。

    我帮他办好出院手续,等着挂完最后两袋水就能出院。他等得无聊了,叫我拿一个果篮里的苹果削给他吃。

    结果我一翻就翻到苹果底下压着两个信封,打开一看,里头的钱是一分都没动。

    白老九思忖一番,说:「看来你和这位杜医生的妹妹,关系真的很不错啊!」

    和杜医生的妹妹关系不错的是您儿子!

    而且,此时此刻应该感慨的,是这两位医生高尚正直的医德医风才对吧!

    白老九出了院,我也顺利完成了本科毕业论文答辩。

    忙完了这一阵,我和杜医生约了个时间,拿着胶片上门了。

    那天上午他有门诊,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久等了久等了!」他满头大汗地进来开电风扇。

    这是初入夏骤然变热的一天。希芽说她家的空调还没有叫人来清洗,她哥让她先别开,说里面可脏了,对身体不好。

    他展开胶片,看着看着,眉头开始紧锁。

    希芽坐在一旁陪着我,看着她哥的表情,紧张得直绞手指。

    杜医生谨慎地问了一句:「这是谁的片子?」

    「是我爸爸。」我回答,「他已经去世了。」

    杜医生听到我爸的死讯,居然似乎还隐隐松了一口气,大概这病情要告知任何一个在世的病人都很难开口吧。

    「这病情确实严重了,多发结节,好几颗都很大,这个还离心脏非常非常近,片子上这个状态根本不能手术。这种情况我们一般是先化疗看看能不能缩小点,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手术切除,术后继续放疗化疗靶向药,看看效果怎样。而且肺部都这样了,我个人会建议去做个 PET-CT 全身扫描一下,提防其他地方已经转移。」

    他叹口气。

    「你爸抽烟吗?」

    「抽烟的,几十年了。而且他是做建筑石材加工的,大理石那类,切割的时候粉尘特别大。」

    「噢,怪不得这么严重……」

    我冷静地问:「您觉得,治好的机会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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