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金陵(三)
    佛像残毁,庙宇坍塌,野物在残垣断壁里作窝,听见人声,一窝尖嘴猴腮的狐狸从砖头下钻出来,四个脑袋排成一列,扒在墙头探究。

    楚瞻明在护国寺爬满青苔的牌匾下替莲舟和尚敬了三支香。寺虽空了多年,香火却不曾断绝。庙前有百姓自发摆上的瘸脚香炉,香灰满溢出来,灰蒙蒙铺了一地。

    楚瞻明眺望南方。东岳山山道陡峭,从此地望过去,一线灰白扶摇直上,汇入山巅道场。

    李氏历代先皇皆葬于次峰。东岳山主峰高峻,次峰陪于西阴处,像是道场阴影下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他向下看。城墙上有卫兵巡视,斑驳青砖被风雨侵蚀,原本光滑的墙面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出两个巨大的豁口。当年来不及细看的城池,今日终于将全貌展现在他眼前。楚瞻明半蹲在山崖边,用一根树枝勾画城中街巷。

    “看看!”有人说,“还有个不怕死的!”

    庙里走出两个人来。左边那个须眉飘飘,一派仙风道骨,肩上背着褡裢,一身青灰色道袍,腰上别了一杆药房先生用的小秤,走起路来叮当响。右边那个光头锃亮,慈眉善目,草黄色僧衣下挺起个溜圆的肚子,像一尊开口笑的弥勒像走下了供台。

    楚瞻明不动声色地踩花地上图样,将树枝踢下山崖。

    药道士瞧他打扮,咦了一声,道:“竟是一位小道友。”

    笑和尚双手合十,先是一句:“阿弥陀佛。”眼皮一掀,张嘴却有匪气:“老牛鼻子忒无礼,吓着别人小辈。”

    药道士一吹胡子,捻着眉毛回嘴:“老道观他双目沉静,气息稳固,岂是会被三言两语吓唬住的。”

    他一转头,看到香炉里仍冒着烟的三支线香,一瞪眼,问楚瞻明:“你这道士怎的拜起了菩萨?小道友师承何门何派,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他长袖拖地,沾满泥土,再看长须长眉,加上腰上那杆药秤,道士的名号呼之欲出。

    楚瞻明无奈行礼,道:“家师三茅观山南道人。小子和颐,见过衡山真人。”

    笑和尚乐道:“老牛鼻子,小子认得你!”

    “竟是山南的徒弟。”衡山真人吃惊道,“你师父将山门关了,连我都不见……你跑到金陵做什么?”

    笑和尚呀地一叫:“山南道人的徒弟,那不就是……”

    衡山同他对视一眼,一齐看向楚瞻明。

    “怪道。”

    “竟真将人招了来。”

    楚瞻明拧眉:“真人这是何意?”

    笑和尚拜了拜天:“时也运也。”

    衡山真人将眉毛搓成细细一缕:“原本棋局未开。如今你到金陵,才算是万事俱备。和颐小子,你师父为护你周全,费的一番苦心,如今全叫你辜负了。”

    执意下山原就是他忤逆不孝,楚瞻明无可辩驳:“待此番事了,我自当回山向师父请罪。”

    笑和尚叹道:“阿弥陀佛。”

    真人也道:“无量福寿。”

    “真人莫非也是追着藏宝图来的。”楚瞻明提防着,悄悄后撤了一步。可这一撤,半只脚已悬在了山崖外,若这二人正面逼迫,他将无处可退,唯有拔剑。

    日光和颜悦色,将废墟中的菩萨金身照得闪闪发光。山风却不怀好意,裹挟着满山遍野的飞禽走兽声,从他耳边狞笑而过。

    衡山真人像是没看出他剑拔弩张的气势,或许只是瞧不上。他说:“藏宝图?那是个什么东西。看在你师父的份上,今日我只当没见过你,下次再遇上,便怪不得我不念旧情。”

    笑和尚叹道:“你那银针本就是救命用的,哪里伤得人性命。你犯嗔戒,这一遭,和尚我也帮不得你。”

    “少林寺规矩真大。”衡山真人松开眉毛。他打量楚瞻明紧绷的目光,不由得抚须而笑:“你不帮,届时自有人帮。”

    “贼道士。”

    “呆和尚。”

    说罢不再看悬崖边犹如惊弓之鸟的年轻道士,二人联袂离去。

    楚瞻明忽然开口:“真人座下灵云道友,日前正与飞花剑顾少侠同路。”

    衡山脚步一顿,留下一句;“小辈的事,小辈自有计较。”可那背影瞧着却有几分气急败坏。他同笑和尚不知说着什么,突然高声骂道:“混账!”随后便被牵着袖子,同和尚一道消失在护国寺倒塌的大雄宝殿之后。

    楚瞻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金陵原先已有三股势力聚头,借莲舟和尚引自己入城的李周旧人、为藏宝图而来的江湖中人,以及高坐庄家的汪真。

    今日遇见的衡山真人和那笑和尚,尚不知归属何方,但他不得不防。

    一个早该死掉的太子,无论如何,不值得如此多人大动干戈。人在山中,树木遮天蔽日,便只看见绿树葱茏,人在山外,抬头远眺,这才得见山峰巍峨。他们所图太大,楚瞻明身在迷雾之中,只能摸索前进。

    下山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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