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金陵(二)
    黛色屋檐下,一位妇人正靠坐窗台边,就着不算明亮的天光缝一件小袄。身旁搭手的仆妇垂着脑袋打瞌睡,手里的针线筐前后摇荡。小主人的摇篮也曾经这般在她手中摇晃,但那个面团似的小孩子风一吹就长大了,长得圆圆胖胖,能跑能跳。

    曹英英一把推开屋门,将于妈妈吓得一震。线团翻出了竹筐,咕噜噜滚到她脚边上。

    曹英英捡了东西,笑话她:“妈妈又瞌睡了!”说完小跑着扑到桌前,大声道:“娘,外头有个道士敲门哩!他要在咱家借住,还说是浮游镇的文夫子叫他来呢。”

    “文夫子?”曹夫人一愣,放下了手中针线,“我瞧瞧去。于妈妈替我看看这花样子。”

    “夫人手巧,哪用得上我这老眼昏花的婆子。”于妈妈乐呵呵地替她收好布料,说,“我去看看水,夫人有客上门,该请一杯茶水才是。”

    小院清雅,墙边种了一棵清瘦的桃树,春日里已开过了花,如今满树绿叶青翠欲滴,如同一朵停在院墙下的绿云。

    曹英英走到半途,被花圃里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勾得迈不动脚。曹夫人摇摇头,随她玩去。

    大门半掩,从一掌宽的门缝里望出去,只能看见一道挺拔的背影。

    她快走几步。吱呀一声,木门推开,素色裙摆拂过门槛。

    楚瞻明闻声转头:“曹夫人。”

    曹夫人却像是愣住了。

    青年人身量高挑,像一节冒尖的青竹。一身灰扑扑的儒衫,大约是为骑马便利,用麻绳束了袖口与袜口。他眉眼秀致,生了一双似曾相识的含情眼,冲她微微一笑,也像是宫墙旧梦落在眼前,让她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是……”

    “清凉山和颐,叨扰夫人。”楚瞻明行礼,“无量福寿。”

    梨花白踢踏着蹄子凑近前来,跟上了楚瞻明的步伐。

    曹夫人唇角带笑,眼帘却压得低低的,并不往他面上瞧。

    “小道长既是文夫子的友人,那便是我们曹家的朋友。只将这里当作自个儿舍下就是,缺了短了,只管同我说。”

    “初来乍到,能有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已是万幸。”楚瞻明温言道,“不敢劳夫人费心。”

    曹夫人脚步犹疑,从方才见面起,心里就背上了一只重重的包袱。文心澜久不问世事,与她也早已断了联络,如今却肯为此人借一份情面。

    乍见之下,她只觉得这道士有几分面善,可是回过神来越发心惊,紧紧将门拴好,心下才安定两分。

    可是……太像了。金陵王宫里,火红的芍药花曾经开满那间宫室,她怎能忘记。

    曹夫人想得入了神,连女孩儿唤她的声音也没有听见。

    曹英英双手拢住一只蝴蝶,乳燕投林一般跳进她怀里,埋怨道:“娘!我叫了好几声,你怎的不理会我!”

    “客人跟前,不得无礼。”曹夫人紧张地攥住了女儿的手,“还不快同道长见礼!”

    曹英英吃痛,手指松开,蝴蝶立刻就逃了。她着急地扑了一把,想追上去抓,被曹夫人一手拽住,锁在了原地。

    母亲一向和颜悦色的脸此时却紧紧绷着。

    曹英英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的一面,忍不住将怀疑的视线投向楚瞻明无波无澜的面孔,像是在仔细辨认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过道长。”思索无果,她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无量福寿,小居士不必多礼。”楚瞻明微微低头,对母女二人之间来往的眼风只作未曾察觉。

    打发走女孩儿,曹夫人领着楚瞻明进屋,向内让了让:“道长且坐,待屋子收拾好了,再请道长过去歇息。”

    “有劳夫人。”

    于妈妈盛了茶水上来,朝客人吹嘘:“道长可尝尝,今年庄子里新收的一两金,宫里的娘娘都喝不着呢!”

    曹夫人握住桌沿,正欲阻住于妈妈的话头。楚瞻明已笑着说了声好。

    那边于妈妈见他生得斯斯文文,忍不住又絮叨了起来。

    “婆子瞧小道长这般人品样貌,合该是登上金銮殿的,要是能金榜题名,好不风光?何苦竟做了道士!”

    听了她的话,曹夫人几番欲言又止,满脸为难。

    楚瞻明握着茶杯饮了一口,才道:“先时年节不好,读书是不能读了,便学些本事傍身。”

    “真是好茶。”他赞道。

    原是苦人家出身。于妈妈满眼怜惜。穷人家的孩子养不起了,十个有八个沉了塘,剩下两个便送进了庙宇和道观。

    她念着阿弥陀佛出去,惹得楚瞻明露出个无奈的笑。

    屋子里静了下来。

    曹夫人如坐针毡。“于妈妈她,”她斟酌道,“没有坏心,冒犯之处,还请道长宽宏大量,原谅则个。”

    “不敢当。”楚瞻明连忙道。他又说:“是我的不是,今日贸贸然登门,惹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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