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城中似有热闹发生,城门前乌泱泱挤满了人,一个攀着一个,像是一道人墙。
楚瞻明自然地混入其中,小声同旁人搭话:“大哥,我来得迟,这是看什么呢?”
“特使入城啦。”男人兴奋地说,“这光景许多年不曾见过。”
“快看!人来了!”
朱雀门厚重,需得五个壮汉同时使力方能推动。朱红色大门在满地沙石中压开一弯深刻的辙印。一匹枣红色骏马身先士卒,马上骑士一身玄色甲胄,背负一面明黄色旌旗,上头以金银丝线绣出五爪金龙,盘绕着一个古体“晋”字。
香风开道,环佩叮咚。上京使臣坐一架两匹高头大马拉动的辇车,四面珠帘掩映,半遮半掩住中间一道麻秆瘦的身影。
“竟是个宦官。”
有人小声议论,话刚说完,已被人从人群中拖了出去。
“不敬来使,仗二十!”话毕,两个轻甲守卫便走了过来,竟是要当街行刑。
第一仗落下时,那人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像是濒死牲畜的哀嚎。第二章落下时,他口中便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呓语。第三章落下,那两条虚弱的腿随着刑杖的起伏轻微抽搐,人却倒在地上,等着一双惨白的眼珠,口中渗出血沫。
辇车里的贵人一抬手,周遭顿时一静。木杖上有血滴落下去,被伤口中涌出的血推挤着,蒙在伤口上,像是从人身上落下的,一块仍活着的肉。
贵人曼声问道:“闹成这样,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四周护卫齐刷刷跪在地上,沉声道:“请特使责罚。”
“说什么责罚,倒像我苛待了你们。收拾干净,下去吧。”贵人只动一动手,路上枉死的就得了银子。守卫又从沿街店铺借了一桶水,向着人群一泼,将鲜血冲到了每个人脚下。
上京的车马过了,留下湿漉漉的地面。不久之后又有车马前来。
五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开道,中间夹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他面白无须,嘴角向下,刻下两道深深的印痕。一身深蓝色补服的礼部尚书恭敬道:“蒋大人。”
马上男子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马儿甩尾,踏开灰尘一片。
他无意废话,一声呼哨,吩咐周围几人下了马。一个年轻力壮的走上前去,牵起他的马绳。
礼部尚书满脸是汗。楚瞻明在人群中默不作声地瞧着,瞧那两面三刀的尚书大人,从前差事做得稀松,几年过去,未见任何长进。
人马一波皆一波地来。围观众人从站立拥挤,到搬来桌椅板凳,连那看茶摊的老大爷都挑着铜壶钻了进来。一铜子一杯的凉茶,只今日一早上,比平时两三日卖出的还要多。
“吴王的车来了!”眼尖的叫了一声。
楚瞻明不由得踮起脚尖张望。
象牙大车里头,庄随月正心慌着。左秋鸿这厮享足了正使排场,眼瞧着外头人声鼎沸,竟还要掀帘出去。
“左大人何必出这风头。”庄随月阻拦道,“此地不比越州,父王口谕,令我等低调行事。”
“我只出去看一眼。三公子不必忧虑。”左秋鸿高兴道。这般热闹他从未见过,若不见识一番,岂不是白来一趟。
入场前,庄随月已被伺候着换上绛红色圆领袍衫,头戴幞头,每一根发丝都束得干净利索。他腰佩玉带,挂一块铸成龙符的印绶。一双皂靴连地都没有沾过,鞋底光洁如新,懒散地翘在矮几上。
“三公子,难得的热闹,就不想出去看看?”
陈言微不在他身边,连个加以管束的人都没有。左秋鸿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本着套话的心思接近,却不知不觉聊得投机,倒将三公子视为知己好友。而庄随月一路行来,刚紧了几分的皮肉又松懈下来,可他心里清楚,这热闹看不得。
他拦不住左秋鸿,便往软垫里一靠,随他去了。
纱帘轻佻,该佩香车美人。该是下人马虎,又或者故意轻慢,才叫三公子坐了这香车,成了人人好奇的美人。
左秋鸿钻到车外。车夫被他一吓,惊呼:“左大人!”
城门高且阔,守卫一身轻甲红缨,威风凛凛立与道旁。两旁百姓摩肩接踵,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就好像来的不是异国特使,而是什么珍禽异兽。
“你猜猜。”左秋鸿挑着帘子弯腰问道,“咱们四公子,如今正在哪儿猫着呢?”
庄随月装作被桌上点心吸引,满不在乎道:“说不准已离了金陵,难不成左大人还要他到门前相迎不成?”
“可不敢僭越。”左秋鸿大笑起来。他模样英俊,惹得路旁少女秋波暗送。
楚瞻明已逆着人流向后巷走去。热闹远远抛在身后,没有注意到庄随月正巧撩开窗纱,向外投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