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和牲畜热腾腾的气息从风里倾泻而下,像一场避无可避的雨,沾湿每个人的衣角。楚瞻明一夹马腹,穿过城外村庄。道旁黄狗吠叫,不欢迎这千里归乡的亡魂。
微风撩开他额前的碎发,楚瞻明束紧袖口。斗笠挂在马上,一上一下地扑腾。
此处距离金陵城仍有五里路,但风将故国吹近了。他似乎闻到了花、酒和脂粉的香气。那是温柔乡的气味,曾几何时,王宫的每一个角落都被香料熏透了,正是这些味道组成了他记忆中的金陵。
在路上的时候,满眼里只有脚下的路,他有时刻意忘记这路通向何方,只是随波逐流,不断前行。现在他记起来了,前头是金陵。全天下的热闹被那道高高的城墙围在中间,绥河穿城而过,将金陵一分为二,一半歌舞升平,一半民生困苦。
牛车缓行,拉柴的农夫与驮着孩子的村妇互相搀扶。商人坐在马车前头嚼果干,嘴角扯到了眼皮底下。腰上佩剑的护卫分列左右,前一夜的酒未醒,耷拉着眼皮打瞌睡。有青布小轿停在路边歇脚,穿花衣的丫头挑着帘子同小姐碎嘴,银铃似的笑声荡漾开来,惹人频频侧目。
楚瞻明远眺城楼。他在宣德门外下马,背着玄同汇进了入城的队伍。
宣德门每日只开两个时辰,大都是往来行商、城内寻常百姓出入。守卫懒散,连门籍都懒得查验,挥挥手便让人过了。只那打扮富贵的商人被守卫拦下,好一通敲打,刮下两斤油水才肯放行。
富商抹着汗,果干滚了一地,被两个光着脚的孩子哄抢一空。他被两个守卫嬉笑着围在中央,敢怒不敢言,一张脸憋得青紫,急匆匆撂下一只钱袋,这才赶车离开。
“看什么呢?”守卫向四周一瞪眼,恶狠狠一啐。楚瞻明装作胆怯,低下头去。
他一身风尘仆仆,束腕的麻绳磨得起了毛,衣角沾泥,靴子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守卫暗骂一声:“穷酸!”赶苍蝇似的轰他离开。
“这就走,这就走了。”
走过城门洞,眼前豁然一亮。鸦群飞过屋檐,落下两支漆黑的羽毛。街道笔直地延伸出去,道旁绿树茵茵,行人载道,叫卖、调笑声不绝于耳。两个男人头顶木盆,赤脚走过烂泥坑。道旁摊子里扎了十几只竹笼,肥壮的鸽子不停地拍打翅膀,一旁铁锅中热水翻滚,看摊的屠户娘子双手叉腰,眯眼看天,骂老天不下雨,巷子里的腌臜味儿积攒多日,真叫人作呕。
马儿被人推搡,不安地踢踏着步子。
“嘘。”楚瞻明低声安抚。
七月暑热,草丛中虫鸣声声。天阴着,却不下雨,暑气在屋子里闷了几道,将人身上的汗全榨干。两个半大小子背着草鞋,呼朋引伴相约下河解暑。
楚瞻明从未到过城西,不大认得路,在街角茶摊停下步子,先要了一碗茶水,随后才问:“老人家,西坊二条巷,该往哪边去?”
卖凉茶的摊主将他上下打量,说:“小兄弟打哪儿来?”
楚瞻明笑着答话:“老人家,晚辈打前川府过来。家里年景不好,我娘那边有一门亲戚在金陵城里头做着生意,打发我过来学本事呢。”
原来是打秋风的。摊主了然,收了他的碎银子,向北边一指:“往北去,过了张公桥,瞧见一棵大槐树,向西边再走三条街就是了。”
“诶,多谢老人家。”凉茶酸苦,一入口,便让楚瞻明皱起了眉毛。他仰脖一饮而尽,混不在意嘴角水珠,一副嬉皮笑脸。
那老摊主拿眼角余光瞥他,说:“前川的小子,官话讲得倒好。”
楚瞻明放下茶碗,随口道:“可不,都是我家老爹拿尺子打出来的!要我做学问,做大官!你看我做的哪门子官?可说得不好就挨打,那自然学得好了。”他眉飞色舞,不时叹气,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浑小子。
老摊主被逗乐,哈哈笑起来。
摊上茶客也插话打趣,一齐笑话后生小子。
楚瞻明拱了拱手,不好意思地笑,挨个同他们道了别,才牵着马继续向北走。
南武街街道宽阔,两旁商铺将凉棚搭到路心里揽客。楚瞻明被人流挤着,手上的缰绳一时松一时紧。好不容易走到绥河边,人潮才东西散去,不再拥挤一处。
一个画糖人的摊子支在桥头。两个扎小辫的姑娘脑袋挨着脑袋,看他用糖稀画老虎,乐得摇头晃脑。
楚瞻明脚步顿了顿。他小时候不被允许玩乐,还是在越州时被庄随月拉着逛过两回灯会,在灯会上看了糖画和杂耍。
那时候三公子拿一锭银子按住画糖人的老大爷,非要他画两个男子手牵着手。老大爷吹胡子瞪眼,直骂他伤风败俗,可最终被闹得没了法子,无奈点头。然而糖稀怎么画得出那样精细的图来,折腾整晚,庄随月也只得了两个胖头娃娃。
糖稀在炉子上煮得咕咚咕咚冒起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