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川(一)
    “呦。”左秋鸿向后一瞥,转过身来,“这是特使大人来了。”

    长廊底下,庄随月一身绛色交领衫,因在外行走,提前束了冠。他一笑就露和气,眉梢弯着,俊俏极了,面无表情时则显得有些拒人千里。

    他像是有心事,被人一叫才回了神,一步从长廊里走出来,紧绷的嘴角在阳光里化开了,轻浮地扬起来。

    庄随月面色如常,笑着一点头:“左大人来得早。”

    “我可不想来。”左秋鸿向后一靠,倚在廊柱上,“那多事的一大早上催命。”

    佑无痕淡淡看他一眼,这时才将轮椅转过来,朝庄随月一礼:“三公子。”

    陈言微双手揣在袖中。他跟在庄随月身后,打量着眼前几人,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剪不断理还乱,全是官司。

    有人轻轻落在屋顶上,半蹲下来,朝底下打招呼:“几位这就走了?”

    顾明菡釉蓝色的衣摆飘荡下来,锦缎织得密,一丝阳光也透不过去。

    “承蒙顾公子款待,连日叨扰,庄三感佩在心。”庄随月朝他拱手道。

    “不必客气。”顾明菡哼笑,“不是答应了要请我去你府上坐坐?下回给你发帖子,可别翻脸不认人。”

    庄随月也笑起来:“岂敢。顾公子赏光,我做东,一定让公子尽兴而归。”

    有人在长廊里跌跤,哎呦一叫。

    陈言微回过头,快步走上前去搀他:“道长慢些。”

    “多谢,多谢。”灵云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了,道袍腰身没系牢,一动就散开来。道士涨红了脸,连声说:“惭愧,惭愧。”

    他慌忙背过身去整理衣冠。陈言微失笑:“道长也来送人吗?”

    “好不容易热闹了两日,”灵云一叹,“你们一走,府上又冷清了。”

    汀州离抚州不远,偏偏他被拘着,连大门都出不得。府上好菜喂着,又无需他出什么力,不足半月时间,腰已粗了一圈。

    他那师父八成仍在外云游,尚未回到仁心观里。不过就算回去了,恐怕也想不出什么手段来,只能拿辈分压一压顾明菡。

    灵云道士正说着:“陈居士若是路上得空,可否帮我递个信去抚州仁心观?就说贫道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挂念……”

    廊檐上头,顾明菡闲闲接了话:“早已去了消息,道长不必操心。”

    灵云道士苦着脸:“无量福寿,多谢。”

    顾明菡伸个懒腰,拎着他的木头剑鞘翻身下来,将剑一抬,道了声:“请。”竟是要亲自引他们出去。

    他早晨拿花露油梳了头发,行走间花香扑鼻。庄随月从前也爱用,可是清净了几日,已不大习惯如此浓郁的花香,不由得放慢脚步,离他远了些。

    “金陵繁华,江南风光尽揽。”顾明菡说,“可惜最好的时节已过了,若是早上三五月,满城花开,贤弟赏花清秋溪,岂不人生乐事?”

    “一时风景。二月开二月的花,如今该开七月的花了。”庄随月跨过门槛,“何来‘过了’一说。”

    “贤弟说的是。”顾明菡微笑。

    左秋鸿推着佑无痕不远不近地跟着。

    “为什么要我去?”左秋鸿忽然问道。金陵那么远,也不是什么好差事,随便去个人就成了,结果竟找上了他。

    “你当金陵是你家院子,来去自如?王爷虽然……到底还是盼着三公子平安无事的。更何况,他们打不过四公子。”佑无痕语气平淡,“其余的你还要听?说了你就明白了?左右你听不懂,照做不就是了。”

    左秋鸿无言以对。他不占理,却较真,过门槛时故意一松手,吓得佑无痕一哆嗦。

    “得罪,不过您大人大量,不会跟我这听不懂话的粗人计较,您说是吧?”

    侧门外停着两驾马车,前头一架轿厢宽且高,棚顶绷着藏蓝色呢子,边缘包金,贵气非常。

    车夫搬下脚踏,垂手候在一旁。

    佑无痕自然懒得同左秋鸿计较,手一招,一直在门外等候的护卫就走上前来,从左秋鸿手下接过轮椅。

    佑无痕赶跑了嗡嗡叫的苍蝇,只看向庄随月道:“仪仗从越州出发,一两日便能到随亭,秦公子在那边候着。这一路轻车简从,委屈三公子。”

    “大人客气了。”他微笑点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依然跟在身边的顾明菡,不知道他又是什么章程。

    他走一步,顾明菡就跟一步。

    陈言微被挡在后边,也有几分无奈。

    顾明菡对他人眼光视而不见,打定了主意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一路殷勤,直送得庄随月登上马车。

    轿帘落下的同时,他忽然道:“贤弟替我转告小师弟,我们符州再会。”

    抚州还是符州?庄随月没有听清。左秋鸿见人已到齐,翻上车辕抢了车夫手中缰绳,一声:“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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