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扬蹄,带着轿厢向前一震。车里的陈言微扶住庄随月,这才没让他坐到地上。
两驾马车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高高的车轮碾过地上碎石子。庄随月来不及追问,撩起帘子,顾府侧门外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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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飒沓。
侠客伏在马背上,斗笠压眼,面衣飞扬。他背上系着一柄黑鞘长剑,包袱挂在腿边,里头叮叮当当响。
三日奔波,昼夜不息,终于到了青屏山下。此处隶属前川府辖,山清水秀,从前沃野千里,民生淳朴,但今岁多灾多难,先经了雨涝,如今日渐炎热,土地干裂,眼见着又要发旱灾。
稻田中枯草成片,农人守着抢下的几亩稻苗,合家愁云惨淡。
楚瞻明打马过村庄,被一群瘦骨伶仃的孩童追赶。正是饭点,村中只有两户人家灶房生起炊烟。
道旁有妇人枯坐。楚瞻明勒马,叫了一声:“婶子,向您打听。”
妇人眼珠动了动,木然问:“什么?”
“我从潜丰过来拜访渺渺派,请教婶子,该往何处走?”
“江湖人?”妇人扯了扯嘴角,“那边山上的,早就死光咯。”
楚瞻明愣住。
妇人眼神木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自言自语起来:“好人都不长命!江大侠是好人,死咯,木仙子也是好人,也死咯!”
江大侠江山与,木仙子木俏,与他师父山南道人乃是故交。楚瞻明一时惊骇,只觉荒谬至极,追问道:“婶子说的是青屏山渺渺派吗?”
“我哪知道渺渺还是汪汪。”妇人不耐烦道,“青屏山上那群练剑的江湖人,全都死了!”她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地上一搓,捏了个泥团子往嘴里塞:“江湖人?我看全是假把式!哪打得过朝廷的兵?将军老爷一来,在山脚下点了火,还有一伙射箭的围着,林子里跑出来一个,就射一个!”
她一笑,露出黑黄的牙齿:“全都死咯!”
干燥的风吹掉墙上枯坏的藤蔓。梨花白打了个响鼻,鬃毛一甩,拂过楚瞻明攥紧缰绳的手。
他猛地回了神,面衣底下勉强露出笑脸:“……多谢婶子。”
楚瞻明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糕饼,借着梨花白遮掩,放进妇人怀里。
妇人眼疾手快,将布包抢入怀中:“善人!大侠也是善人!”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
楚瞻明策马离开,在村外绕了些路才进山,趟过一条小溪,掩去了自己的踪迹。
青屏山孤峰一座,渺渺派傍山而立,开宗数十载,收养孤弱无数,在前川府素有善名。
楚瞻明牵着梨花白溯溪而上。
山中遍布人迹,因此少有野兽。溪水下沉着碎瓷与断剑,未到林深处,依稀可见叶片熏黑,吊在枝头摇摇欲坠。
几支漆红的木箭钉入树干。
楚瞻明拔了箭,折成两段。树干被箭头撑裂,留下了两指宽的裂纹。
他向上望了望,树冠如云,遮蔽天空。他曾与师父前来拜访过一次,只是时日已久,上山的路早已记不分清,只记得同样居于山林,渺渺派却比三茅观热闹得多。
如今整座山静悄悄的,连飞鸟都不见了踪影。
走到半山腰时,楚瞻明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山道。青灰色石砖上溅上了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曾有一枚果子被人砸烂在这里,又或者是一颗无辜者的脑袋。
楚瞻明吹了声口哨,将梨花白留在树林中,独自向上,走了一刻有余才看到台阶尽头的演武台。
山中太静,因此任何一丝轻微的响动流入耳中都异常明显。林中树叶一动,楚瞻明转身拔剑。
一柄长剑从林中飞出,剑光暗淡,半分锋锐也无。楚瞻明将铁剑打落在地。紧接着,一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人从树丛里滚了出来。
“狗贼!”她发丝飞扬,半蹲在地反握铁剑,大喝一声,“拿命来!”
少年如同一支离弦的箭。
楚瞻明接住她的剑,倒转剑锋,以剑柄迎向她的拳脚。“木清!”楚瞻明一剑将她挥退,垫脚踩在台阶边缘,“在下山南道长座下弟子,三茅观和颐!”
少年一愣,血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楚瞻明摘下面衣,露出真容。
汗湿的面庞有些苍白,眉峰疏淡,一双眼睛冷冷清清,却又好像暗藏笑意,比起数年前一见,多了些棱角。
木清的剑当啷落地,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师兄!和颐师兄!”她痛苦地捂住了眼睛,“师兄来迟了!师父没了!全没了!”
山风悠远。历经半月,风里的铁锈味依然深重。木清浑身是伤,下巴尖削。山上山下,她身边只剩一把缺口的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