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六)
    陈言微站在有意阁外,身形修长,却像个门神似的,把路堵得死死的。

    金钏拎着食盒,不大高兴地拧着眉毛:“本就病着,一日不进食,身子怎么受得住?先生就是这样侍奉主子的?”

    姑娘伶牙俐齿,陈言微有苦说不出,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姑奶奶,早上公子不曾起,免得人打扰,这才没叫饭。唉,你别闯……我送!我送还不行么。”

    金钏急得跺脚:“你这人……你这人!”

    “我这就送进去!”陈言微讨饶,“只是公子不要旁人进去,不用姑娘伺候用饭,劳烦姑娘一会儿再来取食盒。”

    金钏哼了一声,拿眼角将他上下一扫,才把食盒塞进他手里,不忘叮嘱:“都是清淡的,各拣着吃上两口也比挨着饿强些。还有那虫草鸽子汤厨下煨了三个时辰,鸽子肉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了。这汤最是补身子,要喝得干干净净才好。”

    陈言微被她事无巨细嘱咐了一番,真情实意道:“金钏姑娘细心,无出其右。”

    她却瞧不上这照顾不了主子的,又说了一遍:“喝得干干净净才好!”

    “有劳姑娘操心。”陈言微眉梢一挑,本性难移,笑出一副风流相。

    金钏视而不见,仍是一声:“哼。”裙摆一转,扭头走了。

    陈言微目送她出了院子,这才将门推开一条缝,垫着脚挪了进去。

    有意阁里床榻整齐,只不过静得过了头,连木头架子晒饱日光发出的轻微异响都听得一清二楚。陈言微在桌边坐下,将碗碟汤盅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道蒸鲈鱼,一道蒸豆腐,鸽子汤撇了油花,再配一碗山药粥。菜色看着清淡,滋补的药材全蒸进了汁水里头。

    一整日都是大补的吃食,吃到晚上,怕是要流鼻血。

    陈言微动了筷子。鱼肉肥美,舌头一抵,立时就化开了。正是时令的佳肴,陈言微却满脸凝重,味同嚼蜡。

    他一早来敲门,发觉屋中迟迟无人回应,顿时觉得不妙,趁金钏银钏不在院中,直接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厢房空空如也,床上被褥铺得整齐,连褶子都同昨夜一般无二。橱里备下的衣衫少了几身,点心盒子空了,原先放在剑架上的玄同也不见了踪影。

    “胡来!”

    陈言微一向知道他主意大,一个没留神,还是被摆了一道。

    他心绪一动,猛地撂下筷子,起身走到床边。他再三确认原本药匣里的一堆内外伤药全被拿走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真是胡闹!”陈言微越想越气,脸色一阵阴一阵晴。

    病刚好,伤未愈,安生日子才过了两天,又折腾着自己那条不比旁人硬多少的命逃了。

    但眼下要紧的不是追,而是替他遮掩。府上无事不会打扰,若能拖到明日,左秋鸿再快的脚程也追不上他。

    自认对新主子仁至义尽?,陈言微一边叹气一边端起碗来。山药粥爽滑,一碗下肚,五脏六腑熨帖。

    陈言微想起那些干巴巴的果子点心,又摇了摇头。

    也不知楚瞻明是怎么想的,他只觉这人倒像是怕过好日子似的,变着法子往火坑里跳。

    他在心里头编排得正欢,忽然听见有人接近。

    这人脚步声毫不收敛,靴底踏在石板地上唰唰响。如今顾府内从主子到下人,只一人身无武功。

    果然,两声轻扣后,庄随月的声音响了起来:“阿秀?”

    他的影子在门外晃了晃,似乎将耳朵贴了上来。

    “阿秀,我来瞧瞧你。”他嗓门愈发大了,眼看着就要喊起来。

    陈言微一下子从凳上跳起来,扑到门边,开门拽人,将门一把甩上,一气呵成。

    庄随月被他吓得丢了魂,连退三步,盯着他问:“陈言微!你发什么疯?!”

    他向屋内张望一圈,愣道:“他人呢?”

    陈言微低声答道:“跑了。”

    庄随月呆呆地:“跑了?”

    “怕是昨儿夜里就跑了。”陈言微拉他坐下,“东西……药,全不见了,晚些府里点灯恐怕就瞒不住了。”陈言微一顿,继续道:“八成还牵了马。”

    庄随月远远望了望空床榻,又低下头,看向桌上明显动过的菜。

    “先生快吃。”他脱口而出,“阿秀饭量大,这样两碟菜向来是能吃完的。先生快些吃了,一会儿金钏过来,瞧见我在这儿,她不会起疑。”

    陈言微一震,嘴里发苦,认命地拿起筷子。

    他一届文人,只不过会两分武功罢了,平日里能坐着绝不站着,胃口本就不大。他不敢叫三公子吃自己的剩饭,不得不硬着头皮往肚里咽。

    金钏再来时见门敞着,一抬眼将庄随月看个正着。

    三公子向里间使了个眼神,示意她人已歇下了。

    风轻轻扫过门槛,两片叶子在地上打卷,你追我赶着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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