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六)


    金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正要行礼,被庄随月一扶。

    他好脾气地笑起来,鼻子皱了皱,摇摇头,再指指满桌碗碟。

    “手脚轻些。”他轻声说。

    金钏应下,定睛瞧见碗盘空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不由得一喜。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能吃才是福。她默念一句菩萨保佑,麻利地收拾好桌子,将食盒挎在胳膊上。

    “药已在灶上温着了,婢子这就取来。”

    她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端来药碗、蜜饯,又将窗台上黄了叶尖的兰草换到屋外,随后才带上门,飘然离去。

    陈言微僵在帷幔里头,一动也不敢动,脖子梗着,胳膊压着,多躺了一刻才敢出来。他乍一起身,只觉得半边身子一凉,麻意从恢复知觉的指尖向上,缓缓漫延开来。

    庄随月着急地掀了帷幔,问他:“昨日他可说什么了?”

    “未曾。”陈言微略一回想,立刻摇头,“怕是昨日右使一走便打算好了,等到夜里人一走,立刻偷偷地跑了。”

    “他脚步轻,轻功本就出众,府中除了明菡公子,旁人如何发现得了。”陈言微说完,细细琢磨起来。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也不是全无可能,可不知怎的,他就觉得是顾明菡明明察觉,却故意放走了楚瞻明。

    他神情古怪,庄随月一看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左右使拿他没有办法。就算再瞧不上我,明面上,他们二人也不得不给我两分颜面,不过治你却是绰绰有余。”庄随月说完,抿了抿嘴,眉梢一动,“先生入了夜就走吧,往东边追他去。”

    陈言微却说:“我留下,明日还能多遮掩一日,我要是走了,只怕他们一早就会察觉。”

    阳光被窗纸筛成雾蒙蒙的一束,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浮动。

    “我先前缠着他要同他一道走,他百般推脱,大概是嫌我拖了后腿。”

    庄随月瞥他一眼,突然笑了出来:“先生说错了。他可不怕人拖后腿,要是怕,当初就该把我甩在阴律司里。他胆气大得很,我看是怕如今不及平常七分武艺,万一护不住先生,连累你遭罪。”

    “打不过我自然就跑了。”陈言微不用人操心,坐起身一拔靴子,“先瞒过今日吧。我这心里不大安稳。”

    庄随月没接话。他觉得陈言微说的话不吉利,于是假作不闻,掩耳盗铃。

    可是陈言微的乌鸦嘴半日后便应了验。

    天刚暗下三分,掌灯的管事从倒座房里走出来,远远便听见后院有人一声惊叫。

    驯马的小厮哭丧着脸跑出来,裤管里灌了风,像两面灰扑扑的旗子。他扑到顾明菡门前,被门槛一绊,五体投地趴下去,抹着眼泪告罪:“主子,梨花白跑了!”

    顾明菡听他说完,随后才耐心道:“梨花白没跑,梨花白好着呢,是被人借走了。”

    “主子知道?”

    “知道。”他朝门外望了一眼,意有所指,“不仅我知道,他们也知道了。”

    小厮吹破鼻涕泡:“主子是说……”

    顾明菡支起胳膊,朝外头点了两下:“别人的家事,非礼勿听。要是遇见了,就绕道走吧。”

    小厮爬起身低头应是,转身出门,将他的吩咐传了下去。

    左秋鸿是独自来的。他不用人请,自个儿踢开窗就钻进了有意阁里。

    庄随月正要回屋,被他一吓,一屁股坐回了凳上。

    左秋鸿两眼左右一瞟,笑道:“果然跑了。”

    他一抬腿,腰上两柄刀的刀把就撞在一起,在前头叮当乱响。

    他双手一翻,袖中滑出两枚玉牌,一刻青龙,一刻白虎,正是飞龙卫左右二使令。佑无痕人没到,牌子却到了。

    左秋鸿将牌子递到庄随月眼前,不知怎的,脸上挂着个灿烂的笑容。庄随月直觉不对,冷下脸来,问道:“左大人这是何意?”

    他变戏法似的又一翻手腕,一封烫了印的信笺出现在双指之间。

    “王爷亲笔。”左秋鸿笑道,“楚公子抗令不从,就交给三公子打开。”

    他早已将信记熟,不等庄随月拆开,已迫不及待地背了出来。

    “祭天大典在即。世子身份贵重,不便离国,今命你为持节使,副使二人,你自遴选。左使随行护卫。此番出使,当再续盟谊,余事皆不必问。”

    庄随月几乎将信纸盯穿,猛地抬起头来,逼问:“父王不信他?”

    “王爷信呢。是楚公子不信王爷。”

    庄随月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道:“我要陈言微和秦迎。”

    陈言微诧异抬头。

    左秋鸿说:“秦大人已到了随亭县,明日便可会和。”

    从抚州到随亭一日路程,姓左的分明从头到脚都没信过楚瞻明,一早知会了秦迎,令他到前头等候。

    汪真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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