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四)
    这鸳鸯戏莲簪原是楚氏得封贵妃时得的赏赐。金陵名匠操刀,用了一整块皇宫私库所出的带红皮羊脂白玉,珍贵非常。后主爱她明艳,许下白头偕老的空话,可却忘了楚氏不喜白玉,宫内喜玉的,其实是汪皇后。

    在楚瞻明记忆中,这簪子贵妃只戴过一次,后来便一直收在妆奁里。若非……树倒猢狲散,满宫侍女哄抢主子遗物,将妆台撞翻,这东西被人踢到门槛底下,否则哪轮到他来收拾。

    楚瞻明一言未发。簪子被他推得晃了晃,朝桌下滚去。

    庄随月慌忙接住。他似乎被簪子烫了手,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呆愣愣地举着,看向楚瞻明。

    蜜饯甜丝丝的滋味仍停在舌尖,庄随月定了定神,轻声问:“阿秀,这是何意?”

    楚瞻明被他盯着,少见地无措起来,话涌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少年时被母亲按着收敛锋芒,从不与人起争端,可是时间长了,却连开口都变得困难。楚瞻明懊恼自己犯了傻,于是脸皮红了,眉心也皱得紧紧的。

    庄随月心跳得快,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簪子上的金箔被手心捂热,沾上汗,变得滑溜溜的。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楚瞻明,心里升起一丝期待。

    “阿秀?”

    庄随月微微侧过脸来,秀气的眼睛里头倒映着楚瞻明难掩的慌乱。

    可他的失态转瞬即逝,面上的红渐渐淡下去。微风吹皱心湖,很快重又归于平静。

    楚瞻明抿了抿嘴,终于开口道:“柳州那里有裘平安在,想来掀不起太大风浪。但这一遭原本就是我连累了你,我不日要去金陵,下回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这簪子如今算不得什么宝贝,还是个大麻烦,只是我身上没有什么好物件,给得差了,是跌你的面子。”

    他不说则已,一张口,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要和庄随月两清。三公子不想再听,慌忙将一块梅干塞进他嘴里。

    楚瞻明瞪圆了眼睛,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不要你的东西。”庄随月气道,“我乐意,我心甘情愿,不图你的东西!”

    “你就这么……”想撇清干系,想摆脱了他,想把他的一片真心扔进泥里。庄随月静了静,直勾勾地盯住他:“阿秀,我只要你一句话。”

    他将玉簪轻轻按在桌上。

    “阿秀,你只告诉我,你不喜欢、不情愿,我从此不会再缠着你。”他舌根发麻,强迫自己继续说,“是我一厢情愿……让你为难。”

    像是亲手挥刀将自己赤条条剖开,庄随月难堪地闭了闭眼。

    如何就到了这般境地。楚瞻明有些茫然,手指无意识用力,将衣领抓皱。

    梅干涩得他牙根发软,心中万般滋味,涌到嘴边,却只剩下了口中的一点酸甜。

    “我……”他艰涩道,“不是为难。”

    短短的五个字,却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怀里揣着的一截指骨好似着了火一般,烫得他心口疼。楚瞻明仓皇起身,那双绣花鞋又在眼前晃荡了起来。他身后有火在烧,颈上的白绫不停缩紧,更不用谈那张未见踪影的藏宝图,那一伙远在金陵却图谋到他身上的李氏旧人。

    庄随月的心思他并非不懂,可是懂又如何。他已牵连了他一次,难道还要牵连两次、三次不成?

    不能说。

    屋子里闷得厉害,他转身欲走,被庄随月一把拽住。

    “阿秀,”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恳求,“你再同我说说话。”

    宽袖滑落,遮住二人重叠的手。

    楚瞻明挣开他。

    房门洞开,夜风徐徐散入屋内。庄随月怔怔地望向他远去的背影。

    临去前仓促一瞥,楚瞻明眼角微红。他扛了太多东西,只可惜肩膀单薄,无可奈何。悲伤无处着落,不得已,被他无情地抛在原地。

    飘扬的发尾消失在院落转角。

    -

    陈言微浑身不自在。

    有意阁仍是那个有意阁。楚瞻明前一日分明有所好转,可是不知怎的,早晨又起了热,午后才醒转过来,这时候正靠坐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他衣衫单薄,面容沉静,随手将药碗搁在一旁。

    庄随月孤零零坐在桌边。他今日特意打扮,一身薄绸衫,用一根镶金的玉簪挑起头发。他只将后脑勺对着人,十成十故意。

    陈言微瞧那簪子眼熟,没有多想。他左右见礼,面上为难,步子却先迈了出去。

    楚瞻明见他神采奕奕,知道毒已解了,问道:“请大夫瞧过了?”

    陈言微笑道:“请灵云道长诊了脉,筋脉有些损伤,需得调养一月,便能恢复如初。”他忽然抽出把文气的扇子,刷地展开来。扇面泥金,乌木扇骨满嵌螺钿,精巧非常。

    顾明菡财大气粗,知道他爱把玩这些,叫人理了一大箱子送去。光是凤眼竹大扇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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