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二)
    熹微晨光底下,剑锋雪亮。一只修长的手托住剑身。

    “已刻了剑铭,叫做问寒山?”顾明菡摆弄长剑,问道。

    陈言微立在一旁,应一句:“是,巧手付千斤封炉之作。”

    他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双手拢在袖中,不时看向院落那端门窗紧闭的厢房。

    “付千斤么,倒也不算白瞎了我的东西。”顾明菡挽了个剑花,吓得陈言微后退三步。

    “失礼。”顾明菡回头朝他一眨眼,握着剑翻出凉亭,跳到亮堂堂的院子中央。

    飞花剑潇洒飘逸。顾明菡中庭舞剑,剑风扫过院中花树,刮落花叶纷纷。

    “这么长的剑,也不知打来给谁用。”顾明菡收了势,不大满意,“上京城里敢用这般长剑的左不过那一两个老鬼,也不知靳兆华原本是打算孝敬哪个。”

    他远远瞧一眼那花里胡哨、华贵非常的剑鞘,嫌弃极了,只一眼就移开视线。他转过脸看向有意阁,懒懒散散评了一句:“小师弟身子骨这样弱,不似长寿之相呐。”

    陈言微怒道:“顾公子此言,未免唐突!”

    “先生何必生气。”顾明菡道,“汀州最好的大夫已在我府上,更有衡山道人座下高徒,能救则救,若不能,又能怪谁呢?”

    他眉梢上忽然浮现喜色:“和微若是听说他小师弟折在我这儿,少不得上门寻仇,正好同我比上一场。”

    陈言微青着脸。顾明菡的话不假,若是府上如今这二人救不了楚瞻明,那便是请来衡山道人本尊,恐怕也回天无力。

    陈言微忧心忡忡。他已去信知会抚州,三公子平安归来,恳请派人先护三公子回越州。不知那边几时来人,楚瞻明的伤他自作主张瞒下,只希望来的是秦迎,而不是飞龙卫中左右二位大人。

    顾明菡再出剑,剑尖点在花枝上,一簇合欢花落下枝头,被他用剑托住,手臂一转,送上肩头。

    花丝散落,纷纷扬扬。

    顾明菡拂了拂衣袖,微笑抬头:“十日生死的解药我已差人去取,先生且耐心些。”

    他双眼清亮,几日前刚刚算计了人去送死,此时再见苦主,竟全无愧色。

    陈言微倒不怕他赖账,微不可见一点头,说:“有劳顾公子。”

    有意阁中一丝声息也不曾传出。

    又过片刻,房门推开一道缝,金钏捧着铜盆出来,盆边的帕子被血水染成浅褐色。裙上环佩叮当,金钏朝院中二人微微躬身。

    顾明菡问道:“金钏儿,我小师弟可醒了?”

    金钏黛眉微蹙:“小公子的伤拖了几日,如今不大好。”她面露不忍,继续道:“手臂上那处……道长将烂肉剔去一层,眼下已敷了药。王大夫另开了内服的方子,婢子这就叫人去药堂按方子抓,厨下早已候着了。”

    顾明菡点点头,长剑指天,又向下劈落。剑光如流星。

    “你和银钏办就是,缺了短了,自去支银子,不必问我。”

    金钏应了是,端着盆往后院走去。

    “小师弟瞧着文弱,有几分脾性,倒是能忍。”顾明菡慢悠悠地说。

    陈言微松开紧握的拳头,长长叹出一口气。刮肉之苦,不知该有多疼,楚瞻明竟能忍住一声不吭。

    日头又高了些,照得院中白晃晃一片。顾明菡眯了眯眼,伸手在眉上搭个凉棚。“眼晕!”他埋怨一句,不大情愿地收了剑。

    那柄值一张描金笺的宝剑被他随手掷入鞘中。问寒山从亭中石桌上滑落,而他拍拍手,欠奉眼神。

    有意阁里,隔着两道帷幔,庄随月坐在方凳上,脖子已僵了,只能慢慢地转。

    金钏端来热水,又将桌上冷茶换了新茶,劝他:“公子用些茶水。婢子已收拾了东厢房,请公子过去休息。”

    “我不去。”庄随月红着眼圈看过去,有气无力地说,“好姐姐,我就在这里歇一歇。”

    金钏柔声道:“有婢子在这儿守着,公子宽心。”

    庄随月仍是摇头。

    金钏劝不动他,只好将东厢房里的被褥搬过来,铺在软榻上。

    帷幔里头,银钏卷着袖子,帕子一拧,新换的清水又成了药汤似的颜色。

    灵云道士配的伤药性子烈,钻进伤口里头,不出一刻钟,生生让楚瞻明痛醒过来。

    视野模糊一片,他五指揪破被面,一把挥开靠近前来的银钏,挣扎着就要起身。

    被子从肩上滑落,眼前天旋地转,他摸不到剑,手心触到胸前粗糙的织布,三两下就将纱布扯松。

    “道友!哎呀道友,使不得!”灵云道士按住他,“不能动,不能动!”

    楚瞻明喘着粗气,面上潮红一片,眼神仍是散的,被两个大夫七手八脚制住,动弹不得。

    “道友!”灵云道士几乎按不住他,“是频道啊道友!家师衡山!贫道仁心观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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