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云道士唤了几声,可是楚瞻明无神的眼睛始终不见清明。他暗暗叫苦,自己一届行医治人的大夫,论力气如何比得过这习武的。
后头的王大夫已整个人趴到床上,抱住楚瞻明双腿,一张脸憋得涨红。
里头动静大了,渐渐传了出去。
“阿秀!”外头有人疾呼一声。
楚瞻明闻声转头,动作微顿。恰在此时,银钏出手如电,飞快点过他几处穴位。
楚瞻明顿时脱力,软软地倒了下去。
灵云道士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先将纱布重新绑好,随后才将人塞回被子里。背后的汗干了又湿,他对银钏苦笑道:“多谢姑娘。”
银钏红着脸,声音细如蚊讷:“不敢。”
外间里,庄随月被金钏拦在帷幔前:“公子,灵云道长吩咐了,不让进去。”
“好姐姐,我只看一眼。”庄随月恳求道。
金钏脚下微微一动,再次挡在他跟前。庄随月快走几步,想要绕开她,可是无论走到哪里,金钏都能将他的路严严实实挡住。
顾明菡府中侍女皆有武艺,比他强上百倍不止。
庄随月泄了气,退回桌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道长说了,虽然凶险,可是不算迟。”金钏满上水,柔声道,“厨下正煎着药,婢子得去盯着些,公子可万万不能打搅了二位大夫,若出了差错,公子才要后悔呢!”
庄随月关心则乱,此刻冷静下来,知道金钏的话半分不假,再不犟了,低声说:“我晓得了,姐姐放心去就是,我不闹了。”
“在听闻公子爱吃甜嘴的点心,婢子已差人往城中百香楼去了,公子先歇着,一会儿婢子让人在凉亭里头摆上饭,请公子与那位陈先生同席。”
“有劳姐姐操心。”庄随月对她微微一笑。他软了语气,脸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显得格外乖巧。
金钏放下心来,推门出去。
日头渐渐高了,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亮堂。庄随月虚了虚眼睛,半趴下去,转头看向帷幔后隐隐约约的人影。
纱幔被门缝中泄进来的风吹动,在眼前轻轻摇晃。揽月阁里也有这样一幅纱幔,四角坠了玉铃铛,在地上叮叮咚咚地响。庄随月呼吸渐沉。
灵云道士一出来,就看到桌上趴了个人,嘴巴微微张着,竟是睡着了。
庄随月眼下发青,一头长发从桌上淌下去。他睡梦中仍皱着眉,握住桌沿的手指头轻轻颤动。
灵云同王大夫轻手轻脚出了门。
陈言微远远看见他们出来,赶忙迎上来。
“眼下他睡得沉,药不急着喝,先叫灶上温着,几时醒了,到时再喝。”王大夫仔细嘱咐了银钏,又对陈言微道:“那位公子身子虚,像是早年亏了底子,需得慢慢地补,切忌猛补、大补,用那些虎狼药材,反而损害他气血。”
陈言微连忙拱手行礼,道:“多谢大夫,救命之恩,必当铭感于内。”
王大夫挥了挥手。他收了顾府一份丰厚诊金,哪计较恩仇,拎着药箱乐呵呵地走了。
院中空落落,三两彩衣婢女拎着食盒从月洞门进来,款款走上凉亭。
陈言微收回视线,问道:“道长离了柳州,便随顾公子回汀州了吗?”
“是。我本欲改道抚州,被他强留……不提也罢。顾氏一早在柳州置了宅子,府上婢女具是从上京来的,上下打理得体。”灵云道士慢慢道,“十日生死当世奇毒,算算日子,饮雪山庄老庄主昨日已到十日之期,恐怕不日便有讣告传来。解药你若放心不下,可到观云阁寻我,我帮你瞧瞧。我虽不擅药理,但毒倒是略懂几分。”
道士说完,仍有不忿:“顾明菡这般待人,枉称大侠!”
他想起梅山道上顾明菡如何亲近楚瞻明,一转头却将他算计干净,害得人伤重至此。道士连连摇头,实在可怜。
“道长仁心。”陈言微轻叹,谢过他的情,随后又问:“那徐力行,如今也在府上?”
“关在柴房里头,叫我去瞧了一次。胳膊没能保住,如今不过是吊着命罢了。”灵云念一声无量福寿。
此人倒是活该。陈言微不喜,可是观灵云道士似有不忍,于是只垂下眼帘,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