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随月正梦到自己坐在秋千上头,梦里山风呼啸,吹得他脱手飞出。他惊醒过来,一翻身,脑袋撞在船板上,空的一声闷响。
庄随月捂住额头,茫然四顾。
船舱蒙了油布,缝隙里漏进些灰白色天光。
光?庄随月虾子似的弹起身,掀开门帘一角,探出头去。
江风迎面,刮来一股子泥腥气。庄随月怔了怔,额前碎发飘扬,刺痛酸胀的眼角。
从那鬼地方出来了!
他嘴角的笑意愈来愈深,一时之间,鼻腔酸涩,差点落下泪来。
有人在前头笑声嘶哑。船夫披蓑戴笠,面上罩着一张脸谱,站在船尾,正扶着摇橹嗑瓜子。
鱼群尾随,搅得水花浑浊。
庄随月松开手,门帘落回原处。陈言微从另一头进来,见他醒了,赶忙说:“三公子,公子昨夜里吹了风,身上烫得厉害,这会子好不容易睡下了。”
庄随月半跪在地上摸索到楚瞻明铺散的长发,再向上摸,手背碰到他滚烫的脸。
庄随月吓了一跳,急忙道:“怎么烧成这样。”
陈言微默了默,才道:“公子身上本就带了伤,先前下水推船,之后又吹风,铁打的身子骨也折腾不起。”
门帘外头,船夫轻飘飘地说:“可别死在我船上,多不吉利。”
庄随月愠怒,视线几乎要在门帘上盯出一个洞。陈言微怕他沉不住气,担忧不已。
这船上唯一能劝住三公子的这会子人事不知,他陈言微一界小小门客,哪栓得住这尊大佛。
“陈先生。”一片昏暗里,庄随月回过头来,“他这衣裳湿了,不能再穿。请先生煮一壶水,我替他擦身。”
陈言微低声应是,退到船头,点起泥炉。
船舱内一明,楚瞻明苍白的脸撞进他眼中,转瞬隐入暗中。
庄随月摸到他冰凉的手,当即蹲下身去,捧着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揣。
手指瑟缩,抵住他的胸膛。
楚瞻明挠了他一把,可是手腕被人轻轻拢住,挣脱不得。他难受地轻哼一声,哑着嗓子喃喃道:“冷……”
矮茅屋里那老怪不肯露面,而他横了心要走,便打算自己撑船。地下河太冷,他一脚踩下去,半边身子冻得哆哆嗦嗦。
黑水渡外,人声嘈杂,有人追来。
庄随月叫他上来,起先是急,然后是气,最后几乎是哀求了。多亏陈言微搀了一把,才没让他跪下去。
现在想来,真是一股邪火。他的力气不能救人,全拿来折腾自己。河水冻得他不知痛了,鼻子却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庄随月叫他:“阿秀!撑船的来了!你上来吧!”
那一身黑蓑衣的怪人站在船尾朝他咧嘴一笑,满口蛀烂的黑牙像是一片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他久居地下,能在黑暗中视物,瞧见楚瞻明满脸狼狈,嘿地一笑。
“小子,观你面相,不像能平安终老。”
楚瞻明脑袋又晕又重,眨眼就倒了下去。河水淹没口鼻的瞬间,他心里终于一松。
“冷……”他说。
庄随月半靠过去,不停地搓着他的小臂,叫他:“阿秀?阿秀。”
楚瞻明含糊应了一声,依旧没有醒来。
泥炉火小,烧了半天不见水开。
庄随月生怕楚瞻明昏过去再不能醒,一会儿叫他名字,一会儿又乱七八糟地说些废话,直念得他几次拼命睁开眼来,可是终归没什么力气,张不开嘴来叫他收声。
好在此时陈言微拎了水壶进来。
他身上只剩一块干净帕子,一过水,烫得拿不住,咬牙拧了半干,才递到庄随月手里。
门帘挡了风,船舱里一下挤了三个人,有些闷。
陈言微只站一会儿,额上就热出汗来。
“先生。”庄随月说,“先生帮忙,扶一扶他。”
他们一人抬肩一人解衣,费了不小力气,才将楚瞻明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纱布早已偏了位置,胸前伤口一半被紧紧勒住,一半被衣物磨得翻卷,庄随月离得近,被这狰狞的伤一吓,三魂丢了两魂。
他捏着帕子,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慌慌张张先替楚瞻明擦了脸。
这两人再如何说,也是过了明路的一家兄弟。陈言微默念非礼勿视,将衣服一件件拾起,道:“我拿到外头晾起来。”说罢就退了出去,将船舱留给庄随月。
船舱低矮,庄随月跪坐在地。他看不清,只得一再凑近。那伤几乎贴到眼前了,连里头跳动的血肉都看得一清二楚。庄随月胃里翻腾,紧紧抿住嘴巴,将帕子搭了上去。
楚瞻明手腕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