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渡(五)
    “阿弥陀佛。”莲舟念道。

    大约是大限将至,近来总想起从前的事。阿弥陀佛。母妃生前总爱念这一句,就好像万事万难,佛祖一挥手,就能大事化了。

    莲台清净,堆满深宫烦心事。

    他是逃出宫的,母妃说佛祖保佑,可是要当和尚,他心里不情不愿。

    护国寺的院墙不如王宫的高,抬腿就能离开,可他走到墙下、门边,步子迈出去又收回来。住持从不阻拦,经堂大门敞开,只等他洗去尘心,皈依佛门。

    他胆小,心浮气躁,又舍不下荣华富贵。他在护国寺墙下站了两个春秋,犹犹豫豫,不敢前也不愿退,直到宫里传来消息,小九将要坐了那位子,他这才死心,入了经堂。

    住持劝他心怀谦和,不能妒。剃刀刮伤头皮,他战战兢兢,低头答允。就这样潜心苦修一载,王宫来信全被拒之门外,忽然一日,他听说金陵降了,听说王宫里春花虽艳,满地落红。

    他一时恐惧,一时庆幸,直到风声传进护国寺。

    太子活着,已离了金陵。

    旧人递信,言辞恳切,请他相助。

    “若有宝库在手,何愁复国无门?”

    “楚氏骄横,手握重宝,秘而不发,必定另有所图!汪真只不过先她一步。”旧人言之凿凿,“太子既为李氏血脉,理当身先士卒,与我等同仇敌忾,交出藏宝图,重振李氏威名!六殿下!”

    “阿弥陀佛。”莲舟说,“贫僧早已遁入空门,前尘已矣,施主叫错了人。”

    “此地不过你我二人,殿下何必急着否认呢。”旧人有言,“我兄长执教太学,曾言六殿下忠孝两全。如今太子耽于旁门左道,日后我朝东山再起,除了六殿下,又能仰仗谁呢?”

    “施主此言,勿要再提。”和尚淡淡道,“若能他来同襄,我自会想法子送他去金陵。若他不来,恕贫僧无能为力。”

    “此事无需殿下操心,我等自会办妥。”

    他早已无意皇位,能做的,就到这里。那群人的其余谋划,他无力干涉。他们各自筹谋,只不过……小九的路早已注定,这金陵他非去不可。

    念到喉咙干渴,莲舟收了声。

    耳畔骤然一空,身侧有风声劲响。他微微低头,一睁开眼,看到两支毛笔滚过石板地,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上头有人轻轻一笑。莲舟抬头。上首那纸脑袋左摇右晃。判官不知看向哪边,手中动作不停,抱着他的竹篾子十指翻飞,一按,一捺,系一个方方正正的结。

    这时间那三人早该离了鬼市。莲舟默想着,忽然听得一声剑鸣清越。

    和尚耷拉着眼皮,纹丝不动。

    玄同的声音,他不会听错。楚瞻明去而复返,莲舟稍作思索便断定必是渡口那厮使坏,拿谎话诓骗,无外乎是水急浪大,船不能行。

    半块木板迸裂开来,莲舟挥起衣袖兜住激射而来的碎木片,向下一甩。

    木头噼啪撒了一地。

    黎仲元抽空看他一眼,礼貌道:“有劳师傅。”

    他两掌平推,将宋书文握剑的手一挡,直撞得他后退一步。

    宋书文站定脚步,眯起了眼。他原先只打算要了人就走,眼下却是看黎仲元万分不顺眼,一心要给他好看。

    焦人宛使唤不动他,阴着脸站在门槛前。

    判官笔下龙飞凤舞,一沓墨迹未干的画叠成一摞。他边看热闹边画,纸脑袋磕在肩膀上,陶瓮似的滴溜溜转。

    两枚银叶刀扎痛无辜杂病。人群分山辟水,居中腾出一道狭长的空地。

    楚瞻明一剑刺出,转眼已逼至蒋凤身前。剑尖微偏,他欺身而上,以剑锋压住蒋凤颈项,力道之大,直将他重重推到墙上。

    蒋凤握住剑刃,手掌被割开,顿时血流如注。

    “你躲不了了。”他满头大汗,仍然嘴硬,“你们!如今全天下都在寻你,你还能躲到哪去?”

    楚瞻明额上青筋暴起,《太上感应篇》也无法平息心头翻腾的躁气。“寻我?”他咬牙,“冤有头,债有主!我欠了什么,劳得全天下来寻?”

    “阿秀!”庄随月叫道。

    “公子!”陈言微也喊起来。

    蒋凤见他动怒,反倒笑起来,双眼中浊气沉沉,沙哑道:“是命,都是命!命如此,天意如此,你如何躲?哈哈哈!”

    剑锋再向前一寸,断他一指。

    蒋凤双眼通红,一声痛吼,血濡湿了衣袖。他拼命挣扎,可是只将玄同推高寸余,又是向后一仰。墙皮脱落,蹭了满身,蒋凤再次被死死制住。

    座上判官突然起身,手腕一转,手指别住五枚竹编短箭。纸脑袋乐意当这搅局的人,嘿嘿一乐。他挥袖一甩,短箭脱手而出。

    三道青芒飞射。

    纸脑袋微微抬高下巴,露出半张桃红色的面庞。判官抿嘴一笑,嘴皮子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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