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大限将至,近来总想起从前的事。阿弥陀佛。母妃生前总爱念这一句,就好像万事万难,佛祖一挥手,就能大事化了。
莲台清净,堆满深宫烦心事。
他是逃出宫的,母妃说佛祖保佑,可是要当和尚,他心里不情不愿。
护国寺的院墙不如王宫的高,抬腿就能离开,可他走到墙下、门边,步子迈出去又收回来。住持从不阻拦,经堂大门敞开,只等他洗去尘心,皈依佛门。
他胆小,心浮气躁,又舍不下荣华富贵。他在护国寺墙下站了两个春秋,犹犹豫豫,不敢前也不愿退,直到宫里传来消息,小九将要坐了那位子,他这才死心,入了经堂。
住持劝他心怀谦和,不能妒。剃刀刮伤头皮,他战战兢兢,低头答允。就这样潜心苦修一载,王宫来信全被拒之门外,忽然一日,他听说金陵降了,听说王宫里春花虽艳,满地落红。
他一时恐惧,一时庆幸,直到风声传进护国寺。
太子活着,已离了金陵。
旧人递信,言辞恳切,请他相助。
“若有宝库在手,何愁复国无门?”
“楚氏骄横,手握重宝,秘而不发,必定另有所图!汪真只不过先她一步。”旧人言之凿凿,“太子既为李氏血脉,理当身先士卒,与我等同仇敌忾,交出藏宝图,重振李氏威名!六殿下!”
“阿弥陀佛。”莲舟说,“贫僧早已遁入空门,前尘已矣,施主叫错了人。”
“此地不过你我二人,殿下何必急着否认呢。”旧人有言,“我兄长执教太学,曾言六殿下忠孝两全。如今太子耽于旁门左道,日后我朝东山再起,除了六殿下,又能仰仗谁呢?”
“施主此言,勿要再提。”和尚淡淡道,“若能他来同襄,我自会想法子送他去金陵。若他不来,恕贫僧无能为力。”
“此事无需殿下操心,我等自会办妥。”
他早已无意皇位,能做的,就到这里。那群人的其余谋划,他无力干涉。他们各自筹谋,只不过……小九的路早已注定,这金陵他非去不可。
念到喉咙干渴,莲舟收了声。
耳畔骤然一空,身侧有风声劲响。他微微低头,一睁开眼,看到两支毛笔滚过石板地,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上头有人轻轻一笑。莲舟抬头。上首那纸脑袋左摇右晃。判官不知看向哪边,手中动作不停,抱着他的竹篾子十指翻飞,一按,一捺,系一个方方正正的结。
这时间那三人早该离了鬼市。莲舟默想着,忽然听得一声剑鸣清越。
和尚耷拉着眼皮,纹丝不动。
玄同的声音,他不会听错。楚瞻明去而复返,莲舟稍作思索便断定必是渡口那厮使坏,拿谎话诓骗,无外乎是水急浪大,船不能行。
半块木板迸裂开来,莲舟挥起衣袖兜住激射而来的碎木片,向下一甩。
木头噼啪撒了一地。
黎仲元抽空看他一眼,礼貌道:“有劳师傅。”
他两掌平推,将宋书文握剑的手一挡,直撞得他后退一步。
宋书文站定脚步,眯起了眼。他原先只打算要了人就走,眼下却是看黎仲元万分不顺眼,一心要给他好看。
焦人宛使唤不动他,阴着脸站在门槛前。
判官笔下龙飞凤舞,一沓墨迹未干的画叠成一摞。他边看热闹边画,纸脑袋磕在肩膀上,陶瓮似的滴溜溜转。
两枚银叶刀扎痛无辜杂病。人群分山辟水,居中腾出一道狭长的空地。
楚瞻明一剑刺出,转眼已逼至蒋凤身前。剑尖微偏,他欺身而上,以剑锋压住蒋凤颈项,力道之大,直将他重重推到墙上。
蒋凤握住剑刃,手掌被割开,顿时血流如注。
“你躲不了了。”他满头大汗,仍然嘴硬,“你们!如今全天下都在寻你,你还能躲到哪去?”
楚瞻明额上青筋暴起,《太上感应篇》也无法平息心头翻腾的躁气。“寻我?”他咬牙,“冤有头,债有主!我欠了什么,劳得全天下来寻?”
“阿秀!”庄随月叫道。
“公子!”陈言微也喊起来。
蒋凤见他动怒,反倒笑起来,双眼中浊气沉沉,沙哑道:“是命,都是命!命如此,天意如此,你如何躲?哈哈哈!”
剑锋再向前一寸,断他一指。
蒋凤双眼通红,一声痛吼,血濡湿了衣袖。他拼命挣扎,可是只将玄同推高寸余,又是向后一仰。墙皮脱落,蹭了满身,蒋凤再次被死死制住。
座上判官突然起身,手腕一转,手指别住五枚竹编短箭。纸脑袋乐意当这搅局的人,嘿嘿一乐。他挥袖一甩,短箭脱手而出。
三道青芒飞射。
纸脑袋微微抬高下巴,露出半张桃红色的面庞。判官抿嘴一笑,嘴皮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