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渡(三)
    回头路比来时更难走。

    “此地诡谲,且那船家不以真面目相见,只三言两语,我信不过他。”楚瞻明低声说,“阴律司如今尽是新挂牌的,先跟在他们身后……若能去黄泉渡自然更好,若行不通,再走不迟。”

    他让庄随月蒙住脸,又用撕坏的外袍裹住问寒山太过打眼的剑鞘。

    “此行我有私心。”楚瞻明说,“我欲入阴律司一探,若我被抓,你们即刻离开。我自想法子脱困。”

    陈言微有些忧虑:“公子,那地方易入难出。”

    “我省得。只是我需得再见他一面。”他语气平淡,黑暗中不辨神情,“此一别即是死别,在那之前,我还有话要问,只他能答。”

    庄随月拉住还欲劝阻的陈言微,接了话:“阿秀,你自去做你的事情,不必忧心我们。你不在时,一切事宜,我听陈先生的。”

    楚瞻明的手拂过他额头,带起一股细细的风。地下本就阴凉,行走多时,身上仍不见汗。楚瞻明的手依然是冷的,因此不敢碰他,只带了笑说一声:“好。”

    岸边石头高低不平,转弯后分不清是坎还是坡。三人走得有快有慢,渐渐拉开了距离。

    庄随月跟不上,三步踉跄,脚底一软,被陈言微推了一把才站稳。他累得眼晕,憋住一口气强撑着。

    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头,楚瞻明脊背挺拔,依然走在前头。庄随月咬了咬牙,对上前搀扶的陈言微道了一句:“多谢先生。”

    陈言微只他辛苦,可这地方一刻不能耽搁,于是只道:“此地难行,三公子慢些走。”

    庄随月被他半推着爬上了先前的坡,牙齿咬破了舌头,疼得直皱鼻子,可是一声不吭。

    要是王府教习见了如今的庄随月,恐怕也要啧啧称奇。从前最怕苦的三公子,平素跌一跤都要兴师动众,惹得阖府不安生,竟也能咬牙咽了疼,低头听话了。小书房里可从未见过此情此景。

    陈言微尚不知晓自己轻轻松松,已将王府教习十余年来的辛苦比进了泥里。若是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摇摇头,付之一笑。流言不可尽信,他先前只觉得庄随月少年纨绔,没个正形,偏偏拖累楚瞻明四处奔波,连越州都不敢回。可这一路相处,倒真觉出三公子几分讨喜来。他握住庄随月的胳膊,将人拉了上来。

    “有劳先生了。”庄随月扶着地,低低地说。

    这路走过一次,楚瞻明记得高低,便不管身后那两人如何摸黑攀爬,先一步探路,不多时,果然遇上了前来探查的人。

    枪尖划过岩石,带起一星火花,来人趾高气昂,喝道:“前头是谁?报上名来!”

    楚瞻明用手掩住嘴巴,闷声回话:“程小青!”

    “程小青?”来人一听,不耐烦道,“朱大力人呢,可找回来了?”

    “找见了,就在后头。他内急,耽搁了。”楚瞻明压低了嗓音含糊道。

    上头滚下一块石子。

    “懒驴上磨!我早说他不行,非得……”那人收了腿,又骂一句,“还不快过来?金阳呢?”

    “来了!”陈言微匆忙应了一声。

    “磨磨唧唧!”那人转身就走,“这地方早没人了,大人贵人事忙,忘了,你们也忘了不成?”

    “我在底下见到几间空屋,里头似有人影,便过去探了探。”楚瞻明慢慢走了上去。

    那人嗤笑一声:“江水鬼的屋子,谁敢来住?”他一向看不上新来的,听见脚步声靠近,懒得回头,直接迈步走了出去。

    楚瞻明略停了停,待到庄随月二人接近,这才跟上去。

    再向上不似来路,小道平整,似乎是人为开凿。

    庄随月灵光乍现,当即解下短剑递给陈言微。东西一入手,陈言微立刻对他打算了然于胸。二人无言达成默契,落后楚瞻明五步远,沿途刻下路标。

    小道逼仄,复行数十步,不见开朗,再向上攀一节,前方显出一点红光。

    红光幽微,浮在暗中,真像是鬼火一般。

    直到带路那人伸手拿下接过,几人才发觉,原来是一盏无主的红灯笼。

    这道口竟开在阴律司背后。五根粗壮的支撑木顶住木楼摇摇欲坠的地基,他们从木柱中间穿过,翻身入了围廊。

    楼外人类人往,木牌子挂在腰间,连走路都底气十足。

    那红灯笼吊在细竹竿上,竿子一翘,灯笼转过半圈,露出墨笔写的两个大字——开道。闲散站立的杂兵见了灯笼,让开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在这地方受人瞩目,绝不算好事。庄随月惦记着自己那一沓未显出半分神韵的画像,更加不敢抬头。他一手扶腰,一手揉着肚子,将眉眼皱成一团,被陈言微扶着往前走。

    红灯笼带着三人一路来到司门外。门槛高高,非得一跳才能跨过。

    那人说:“自个儿找地方呆着,一会儿升堂,别碍着诸位大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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