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瞻明连忙弯腰抱拳,应了一声:“是!”
见他识相,那人也不再多话,哼了一声,提着灯笼走了。
庄随月疾走两步,到了楚瞻明身边,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身子一软,被楚瞻明稳稳扶住。
阴律司正堂空阔,形制与府衙一般无二。上手设一高座,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另有一块黑色惊堂木,经年累月,已被磨得瓦亮。
堂上高挂牌匾,写的是“是非功过”。高座下另设一席,桌边搭着个纸糊的脑袋,一捆竹篾子扔在草席边上。桌上则垒着高高的书山,秃头毛笔东一支、西一支摆着,将墨水涂得满桌都是。
挂牌的杂兵分列左右,乌泱泱站了两群。他们混在其中,并不打眼。
“都说身前青天断罪,死后阎王定功,不知阴律司的‘大人’又是哪位。”有愣头青兴致勃勃,高兴地问道。
边上有人嘘他:“不想活了?何不再大声些,也让大人们听听你的蠢话!”
“不过一问,哪里这般计较了?”那人不服,“我看你也不晓得,在这儿拿腔唬我呢!”
“嘿,小子,你管我晓不晓得,我就不说,你自发疯去吧!”
周围人齐齐哄笑起来。
年轻的那个阴着脸,目光仿佛淬了毒,狠狠盯着搭话那人。而那人寸步不让,倒像是乐在其中,手腕一翻,袖里剑滑出,按在指尖。
司里严禁打斗,可四周具是看热闹的,连一个出声制止的都没有。
楚瞻明不动声色,一手挡着庄随月,一手拉住陈言微,后退到墙边。
人群飞快地空出一个圈,给那两人让足了地方。楚瞻明眼尖,瞧见场边已有人拎着钱袋开了盘,四五个人围在身边嘀嘀咕咕,手指一勾,叮当入怀。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门响。
众人齐齐回头,只看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闲庭信步,自门外行来。
他一路畅通无阻,手里打着拍子,口中哼着一段小调。他经过“发财”、“平安”两块牌子,跨过那个纸糊的人头,走到最上首。
他一撩衣摆,施施然落座。
男人咳了一咳,将满桌东西一一摆正,随后双手一合,淡淡道:“带人吧……判官何在?”
他四下里一寻,有些无奈,捏了捏鼻梁:“把判官找来。”
堂下先是一静,随后人人争着往门口跑去,要做寻人的头名。
此时站着不动反而显眼。楚瞻明三人混入其中装模作样赶了几步。陈言微凑近前来,在他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黎仲元。”
楚瞻明点了点头。阴律司向来是黎家两兄弟轮番坐镇。黎伯谦早年为官,素有清名,客栈说书先生口中的黎大人正是那位。而黎仲元……他鲜少在外行走,只听闻行事少章法,叫人摸不着头脑。
庄随月被几个人高马大的踩了两脚,哎哟一叫,几乎跳了起来。
“啊呀,这是做什么。”门外有人问道。他声音不大,可是以内力催发,远远传进殿里。
黎仲元一声:“还不滚进来!”
楚瞻明伸手挡在庄随月头顶:“低头!”
只听见布料兜风,呼啦啦抖动。一双素色布鞋从几人头顶踏过,如履平地,一裹着厚衣的书生飞踏入殿。
他转身朝着人群和善一笑,面上两团桃红色的胭脂挤到眼下,活像猴屁股。
判官到了。
楚瞻明一眼认出此人正是业镜台中那位,当即低下头,找了个高壮的汉子挡着,步法变换,身边人尚未看清他动作,他已轻巧地闪过去,藏住了身形。
他竖起手指压在唇上,对庄随月笑了笑。
惊堂木一敲。门外的人全涌进来,将正殿两侧塞得满满当当。
“好了,带人吧。”黎仲元一哼。
判官轻手轻脚捧起那颗纸糊的人头,向上一送,罩在了自个儿头上。两支秃头毛笔左右开弓,厚厚的衣袖里头伸出两只青白色的手。
他对着桌上簿册念到:“和尚犯事,二进宫,今次当重判。”
四个汉子两两背扛,在堂下摆上两张高背椅。
两个人从门外走进来。一人粗布僧衣,衣袖破烂,双手合十,正低头念佛。另一人满面怒意,一身锦衣却狼狈,正是焦人宛。
见有座椅,焦人宛毫不客气,将衣袖一拢,端端正正地坐了。和尚却立在一旁,口中喃喃不停,枯瘦的身板不比椅背宽上几分。
黎仲元将二人一一审视,又一敲木。
“好了,升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