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渡(一)
    前天柳州明月楼里,陈言微打发走裘平安,一进得厅里,瞧见庄随月看着洞开的窗户发愣,当即了然:“走了?”

    “先生听见了?”

    “哪能。”陈言微坐下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他向来主意大,连人命榜都敢揭,跳扇窗户算得了什么。”

    这瓷瓶雅致,颇得他眼缘,真是可惜了。陈言微轻叹一声,看向屋内人。

    庄随月倚着桌子,仍是那一身粗布麻衣,面上不知是灰还是泥,显得有些黯淡。

    “我叫小柳烧了热水,一会儿就来请三公子沐浴更衣。”

    他起身要走,被庄随月一声:“先生。”拦了下来。

    “先生同我说说,阿秀……楚公子他,平素在外,是什么样的?”庄随月轻声恳求,“我是不是招他烦了?他可是怪我拖累?”

    “三公子。”陈言微一顿,“公子他心里……是惦记着三公子的,他虽不说,可三公子也不该这般揣测,叫公子听见,定要寒了心。”

    “我不是!”庄随月急道,“阿秀他……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我是怕他全憋在心里,到头来伤了自己。”

    他声调低下去,有些出神:“先生,小时候他在山上练功。我从王府里偷跑出来看他,险些迷路被恶犬吃了去。阿秀下山寻我,只捡到一根木棒,还要挡在我跟前。他那时候刚上山不足两月,能学什么招式,自己怕得哆哆嗦嗦。若非道人追来,我两个恐怕要一齐命丧犬口。”

    “先生说得不错,他主意大。可主意只打在他自己身上。我巴不得他算计我,我只怕他天大的主意里头,多不下一个我。”

    陈言微默了默,道:“公子的事,我做属下的,不敢多嘴,但……”

    “上一回入同襄,公子是代明月楼上下赴的险。事与人,轻和重,他心里头有一杆秤呢。”陈言微感慨,“三公子不妨多信他几分。”

    庄随月耷拉着眼皮:“我信他十分、百分!可他若是……”

    若是连瞧都不瞧我一眼,又有什么用呢。

    三公子平生的患得患失,全系在一人身上。

    陈言微尚未尝过情之一字,只观他模样,失笑摇头:“三公子问我,我也想问三公子,不知三公子看来,公子又是何模样呢?”

    庄随月一笑:“先生问我?我看他自然是千般万般的好。”

    此时此刻,庄随月又被人扛在肩上。这肩膀硌人,扶住他身子的手有些吃力,还要叮嘱他:“你抓着些。”

    庄随月惦记着他一身的伤,无从下手,只揪住他后背的一片布料,被颠得头晕眼花,手一松,险些倒栽下去。

    “三公子!”陈言微扶了一把。他不时回头查探,被问寒山敲红了额头。

    庄随月摇摇头,脖子又是一痛。他正喘不上气,手底下拼命牵着的这人忽然腾空而起,直翻过倒塌的的院墙。

    庄随月捂住嘴巴,腹中翻江倒海。

    楚瞻明只听他动静,立时张口道:“屏气!呛咳进去,是要命的!”

    庄随月依言闭上嘴,憋得脸颊涨红,眼里沁出了泪花。

    枯觉寺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阿弥陀佛。”和尚收回视线。他站在门边,朝着逐渐靠近的人影道:“黎施主,一别经年,久违了。”

    来人冷冷道:“带走。”

    和尚听凭两个挂牌的兵士捆住自己双手。

    佛堂里的烛火被人来人往带得左右摇晃起来。天井里头越来越空。随着最后一人离开,蜡烛突然熄灭,一缕白烟袅袅飘散。

    青菜豆腐被踩得稀烂,嵌进石砖缝里,压塌了蔫黄的细草。

    同襄地下河路众多,黑渡屡禁不止。前些时日屠万宁出逃一事连累无数,黑渡被阴律司扫平大半,只几个久居鬼市的油子舍不得这财路,黑灯瞎火摸黑撑船。

    黑水渡正是其中一处。

    饿鬼道向东,地势渐低。此处无光,侧耳倾听,闻得水声阵阵。

    陈言微将问寒山拄在地上探路,剑鞘击石,咄咄两声。

    庄随月双腿无力,扶着石头顺了顺气。三公子不比他们习武之人耳目聪明,在这地方,全然成了瞎子。

    楚瞻明的气息忽然靠近,随即又远离。

    “阿秀?”他惴惴地问。

    塞进手心里的是一根长长的布条。

    “跟着我,仔细脚底下。”

    庄随月捏了捏,缎子厚实,边缘却毛糙,一摸便知是徒手撕开的。他一松手,布条就落了下去。

    楚瞻明停了步,不解道:“随月?”

    “看不见人,我心里不安定。”庄随月轻声说,“阿秀,你的手借我一借罢。”

    “……我手上不大干净。”

    庄随月不作声了。他摸索着将布条捡起来,闷闷地说:“那走罢。”

    一股柔和的力道拽了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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