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十二)
    鸳鸯楼第三层,等闲不可入内。寻常客人上得二层已是面上有光,再向上看,只觉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两具尸体横在楼梯口,楚瞻明一跃而过。

    三层空荡,上得楼梯向外一望,便看见福台空空,那月亮干挂着,不像玉盘,倒像颗离了水的鱼眼珠。

    楚瞻明不敢停步,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向着另一侧跑去。

    愈向正中主位靠近,四周布置愈显奢华。轻纱帘幕遮蔽走廊,内里隐约可见一三足鎏金香炉,白烟袅袅,犹自飘荡。檀香厚重,被纱帘筛得轻了,搔得人鼻尖发痒。

    他闪身躲进层层纱帘之后,正要再向里,忽然停了手。

    面前的地屏宽且高,将正中四方的厅堂一分为二。木胎剔红,嵌以百宝,玛瑙、象牙、玉石与珊瑚组成一整幅“瑶池集庆”图。

    屏风前隐约一架罗汉床,厅中摆一张翘头案,两旁设有陪座,一张已空了,另一张……楚瞻明尚未走近,已看到一双闲闲翘在脚踏上的靴子。

    一个大活人近在眼前,他竟毫无察觉。楚瞻明先一惊,冷汗瞬间湿了背脊。他下意识要藏,可两把剑鞘将他架住,让他直挺挺地站着,连弯腰都无能为力。

    前有狼后有虎,楚瞻明进退两难。

    “止步吧。”里头那人突然开了腔。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股百无聊赖的懒劲。

    楚瞻明正迟疑,跟在身后的影子已潮水般退了开去。他们无声无息,却带起一阵风,纱帘轻轻扬起,露出一条黑黢黢的退路。

    楚瞻明当即转身。他步子轻,可是刚走出三步远,就听得那人又开了口,慢条斯理道:“山南的徒弟,你上哪儿去?还不进来!”

    “前辈何必戏弄人。”楚瞻明没动,他抿了抿唇,玄同指地,“焦大人要拿我,前辈既与他同席,想必是一条心。若我技不如人,输了,前辈要杀要剐,全请自便。前辈一句话便要我束手就擒,我却是万不能领命。”

    “啧。”那人一咂嘴,“这小子话真多!果真是山南的徒弟,你们做道士的,舌头都比旁人长两寸,满嘴都是道理。这地方没人要杀你剐你,少磨磨蹭蹭!”

    “我要杀你,你当自己还有命站着听我说话?”他话音急转直下,冷笑道,“还不滚进来!”

    这前辈说话不客气。楚瞻明面上表情不变,心知再推拒定会惹恼了他,于是收了剑。他将礼数做足,这才掀开纱帘,走了进去。

    香炉里的香已燃到了头,烟散出去,檀香味却绕梁不去。

    厅堂空阔,满桌瓜果点心动也未动,凝在瓷碗里头,堆在罗汉床下,倒像是上供一般。

    副座上那人生得高大俊朗,一张面孔斯斯文文,不像江湖客,倒像个文官似的。座边靠着一柄不起眼的剑,他坐没坐相,一手撑着脑袋,眯眼瞧了过来。

    “容丫头同我说过你好,我可没瞧出好在哪儿了。”他说,“这会子她跑到你们清凉山逍遥自在去了,害得我这做师父的在外累死累活,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得赖你?”

    楚瞻明一愣,听出他话中与容一的亲近之意,当下想起一个从前只闻其名的人来。于是他犹疑问道:“莫非是宋书文,宋前辈当面?”

    那人朝他一笑,问道:“容丫头背地里都说我什么了,你说给我听听。”

    楚瞻明哑了。宋书文嗜赌成性,容一谈起师父,从未有过一句好话,当年只说师父嫌麻烦,因此早早将北山剑传了她。

    宋书文少了北山剑在侧,自在逍遥了许多年。江湖的事他懒得管,亲自收入门墙的小弟子也扔给了容一去教。若不是她拿着山南老道的帖子逃去了越州,他又怎会被人设局,输了三个月的自由身。

    宋书文见楚瞻明不答话,哼了一声:“我同你师父有几分交情,本不欲为难你。那老东西叫我断后,我就在此地多歇两刻。他么,我不放在眼里,他的事,我巴不得他做不成。底下那妖人更不用谈,小喽啰一个,也配与我同席。”

    宋书文缓缓起身,弯腰将那把剑捡了起来:“可容丫头扯着你师父的大旗跑了,这事你做得不好,我做前辈的,不得不教训一二。”

    宋书文只在赌桌上大方,做人最是小气,斤斤计较起来,连做徒弟的都不得不让。

    他浑身的懒劲在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一扫而空。

    楚瞻明手腕紧绷,玄同指天,只待他发难。

    宋书文看他紧张,似是觉得有趣,又说:“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做前辈的,让你三招。”

    “剩下的,你若是打赢了我,想必那老东西也没话好说。”

    足尖在案上一点,玄同剑光如电。

    宋书文侧身一避,剑锋只挑破他的衣襟。

    他低头一瞥。道了声:“不错!”又说:“再来!”

    楚瞻明脚步变换,转身挑剑。剑尖逼近咽喉要处,宋书文一晃,他只刺中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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