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微微弓着腰,眼睛却往天上翻。一封纸笺被他从袖中抽出来,像是恩赐一般,放进鸳姥平托的双手之中。
鸳姥满面堆笑,待他移步,才跃回寿台上,喜气洋洋揭开描金笺。
两颗突出的眼珠子左右一扫,她拖长了声调唱道:“贵客叫价,御笔亲封万贯侯,袭三代,赐上京侯府一座,宝钞千贯!”
满堂寂静,只她一人眉飞色舞,站在台上,脚底像是长了刺,一刻也停不住。
鸳鸯楼的千金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寿台上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她鸳姥拿得出针尖儿金贵的宝贝,贵客出得起万中无一的高价。
这鸳鸯楼三个字儿,难怪是她鸳姥姥打头呢。
她拿描金笺挡了脸,只一双藏不住笑的招子四处转。
陈言微仍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握扇的手有些抖,还有些冷,他低头盯着,眼神倒像在看别人的手。
他语气飘忽,梦话一般喃喃道:“这是叫天下举子,全作了笑话。”
代天子封侯,哪怕已知晓如今晋廷宦党当道,也无人料到,他们竟胆大包天至此。
阁座栏杆正上方,似也有人凭栏,话音婉转,说的是:“老祖宗!圣上见了这东西,定然欢喜!”
他调子高,唱戏似的拖着长腔。
只听得不远处有人沉不住气,竟喊出声来,惊道:“焦人宛!”
楼上栏杆被一双素手握住,发出不堪折断的声响。
焦人宛再唱:“是什么人,也配叫我的名字。”
蒋凤立即哑了火,他惜命,不敢招惹这疯子。他将声音压了压,可仍然穿过墙壁,传到阁座之中。
“老太监身边带了个用剑的杀星!他招人恨,半路有人劫杀,被那人一人一剑拦住。我只看了一眼!门前死人一个叠着一个,血把窗户纸都溅湿了!”
接着,无人答他。
四下无声,庄随月忽然想起船上裘平安同他漏的口风,立时低声急道:“这人曾与靳兆华一道,在吴王府前叫门。”
另两人齐齐看来。
庄随月继续道:“裘平安说,那二人有高手同行,府兵驱赶,反被他们所伤,不得已迎入府中,与我爹书房密探两个时辰,出来后,我爹便点了他与刘蒲去柳州,借银钩庄的船运了一批分量不轻的货。”
他看了看楚瞻明,迟疑道:“可我在船上时曾探过货箱,其中应是布了疑阵,里头装的东西各不相同。”
楚瞻明听了,皱起眉来,也道:“我来时,万里镖局也押了一批货,顾明菡自己带来的东西,亲自押阵。”
那货箱沉重,拽得马匹走不动路,途中大当家又买了马,并驾拉车,这才赶上日子。楚瞻明道:“顾明菡其人,虽貌似事事不在意,可挑的位置具是镖队关窍,对车上东西看得很紧。”
陈言微犹豫道:“若真是寒铁,何至于从许州拉到越州,再拉来柳州。”
“不止,”庄随月道,“还到过金陵。”
“船上另有两人与裘平安只打了照面,一老一少,不知身份,听口音乃是金陵人士。”庄随月看一眼楚瞻明,见他面色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言微略一思忖,忽然间灵光一闪,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心上盘桓不去。“莫非……”他权衡着说道,“前朝旧例,哀帝身边内监总管钱英权盛时曾代天子巡视疆域,施以奖惩,以昭天威。”
“如今太子监国。”楚瞻明沉吟片刻,继续道,“晋太子年弱,力有不逮。宦党根基已深,东宫势单力薄。若靳兆华执意效仿钱英,天子回避,太子要管,便是僭越。”
庄随月却不赞同:“若真要效仿钱英,按那几人性情,必要摆出排场,哪还用得着隐蔽行踪。”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这天下就如同一只裂了缝的碗,往里头倒再多水,喝进嘴里也只那一两滴,不仅解不了渴,还烧心。”陈言微说完,终于坐了下来。
“靳兆华要做,也不敢明着做。他在上京城里一呼百应,是因为上京。”他话说得多了,连筋骨都松快,又将扇子甩开来,言语间带上几分轻蔑,“试问如今上京城外,还有几家认天子?”
有什么东西从栏杆外坠了下去。
焦人宛松开手,雕花栏杆上的鸟断了一边翅膀,挂在花叶之间。他哼地一声,转回座中,不再计较那无礼之人。
城防图被装在金匣子里送上三楼。一双枯枝似的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
“老祖宗,可是东西不对?”焦人宛问道。
香炉中白烟袅袅,被人一吹,向外散去。
“东西是对。”他说,“东西对,那就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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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姥一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