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八)
    他起身时打翻了干果盘。

    “蒋凤!”庄随月向前一步,急扬起声音,又按捺下来。他压着嗓子说:“他们就在这里。”

    蒋凤的声音他绝不会错听。庄随月呼吸快了,握住桌沿的手指节发白。

    祝风追得太快。楚瞻明心沉了沉,一瞬间怒火涌现,又飞快地消散了。他先按住庄随月的肩膀,让他慢慢坐下来,低声道:“平心,静气!”

    “他们既已拿到梁氏的开门令,想必眼下是为王老鼠而来……鸳鸯楼不起争端,他们眼下不敢造次。”接着,楚瞻明对陈言微说,“那几人所图在我。若被察觉,劳烦陈先生护三公子先行离开。”

    “是,公子。”陈言微当即应下。

    楚瞻明略一思索,继续道:“出了鸳鸯楼,直往渡口渡河。但……”他话音急转:“若有变故,即刻折返!过业镜台,去阴律司。天下一楼荫庇之下,有顾氏令牌在,旁人不敢动手。”

    陈言微细细记下,不敢轻忽。

    庄随月忽然想起一事,于是唤道:“陈先生。”他对陈言微郑重道:“阿秀与那群人交过手,我与他们也有过照面,恐怕不便出面。今日千金会有劳先生多担待。”

    陈言微赶忙道了不敢。他连扇子也不摇了,苦笑僵在脸上,将他的风流意气拖累到了泥里。这桩顾明菡强塞的差事每一刻都变得更加棘手,他陈某人真怕一不留神就要埋骨他乡。

    庄随月此刻已镇静下来。他摇铃唤来侍女,将桌上狼藉收拾干净。

    那瓶九转回魂丹仍在台上。拍卖官正捧着一张描金笺向四周展示:“天府杨氏,出价杨氏绸缎庄今岁一成利!”

    满座咂舌:“这药有这么金贵?”

    “炼药的被蒋均的人斩了,药方全毁在六合门大火里!”另一人自认消息灵通,立刻得意洋洋道,“杨家老三被那衢州袁少桓约战,下了点灯函!杨家上下吓得丢了魂,保命的药已给他买了一箩筐!”

    “本事这般不济么?”

    “何止不济。几个小辈都叫那杨老太君宠得上了天!纨绔之名早已传出天府,否则你当这点灯函是因为什么。”此人神秘兮兮一停顿,被人催得面上放光,才说:“杨老三在衢州,害了袁家小姐性命!袁大侠没了胞妹,从衢州追到天府。官府装聋作哑,不敢听登闻鼓,他被杨氏的人拦得死死的,是没了办法,这才要上点灯台!”

    拍卖官儿已唱了两回:“天府杨氏!出价杨氏绸缎庄今岁一成利!”

    这时又一张纸笺被侍女捧着送到寿台上。

    拍卖官读了,顿时眉开眼笑。

    “柳州齐大侠!出价生死状一张,六合刀谱半部。”

    莲阁中三人齐齐看过去,楚瞻明微微讶异道:“竟是齐园。”

    只见寿台西北角的池座中站起一人,朝四周拱手抱拳,气沉丹田道:“家师遗物,恕不能让。”

    这男人国字脸,弄眉毛,生了一双长胳膊,但是面色憔悴,下巴上胡须久未打理,杂草似的蓬乱。他身后背着一柄笔直的刀,长刀无鞘,刀锋雪白。这柄打理整齐的刀更衬得他不修边幅,满面风霜。

    “竟是齐园……”陈言微叹道。

    当年意气风发的六合门大师兄成了如今的落魄浪子。江湖中人久不见他露面,今日一看,无人不唏嘘。

    拍卖官儿眯着眼,又叫了一次:“柳州齐大侠!出价生死状一份,六合刀谱半部!”

    叫价三次,一锤定音。

    齐园接过那只不足一指长的细颈小瓶,双手微微颤抖。他仔细端详后方才收入怀中,重新落座时,眼圈已红了。

    场中热闹非凡,无人在意他的失态。

    上等的武器、字画、古董珍藏流水般从寿台上过。地字号、人字号的宝贝鸣锣收兵,再要上台的,便是天字号的了。

    此地比起越州琳琅阁,热闹不止十倍、百倍。琳琅珍宝目不暇接。

    此时拍卖官做了个揖,退下台去。

    仙山上迈下一对小脚,粉手绢儿一扬,鸳姥再次露了脸。

    鸳鸯楼一贯的规矩,天字号的宝贝寻常拍卖官叫不起,得鸳姥亲自上阵。她一笑,脸上胭脂就皱起来,眉心里的痣红得发亮。

    庄随月朝一旁靠了靠,问道:“这就要到寒铁了么?”

    楚瞻明说:“大约快到了。”

    天字号的宝贝,并非人人有缘得见。楼底下清过一次场,席中人登时少了大半。

    台上鸳姥嘻嘻一笑,伸手在怀里掏来掏去,掏出一块并不起眼的木头牌子。

    这东西有几分眼熟,楚瞻明不由得定睛细看起来。木牌色泽偏暗,质地似木似石,并无雕饰,牌子上字迹拙朴,似出自名家之手。

    这时只听鸳姥说:“少林敲山令,嘿嘿,诸位,请吧。”

    楼中忽然一静,紧接着,纸笺扇响,四面八方好似有几百只鸟儿振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