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娃从仙山上冒出个脑袋,喊:“姥姥!”三两步跳下来,蹦跶着往鸳姥怀里扑。
她背上横着根长棍子,被鸳姥连着棍子一起拎起来,骂道:“小皮子,这也是你能碰的!”说罢将背绳一解,让女娃摔在地上。
福娃摔了跤,不哭也不闹,索性坐在地下仰头看姥姥。
鸳姥扯着她的手绢儿将棍子擦了个遍,东西举高了,庄随月才看清,那不是一根棍子,而是一柄很长的剑。
华灯底下,剑鞘流光溢彩。众人定睛细瞧,只见这蛇皮剑鞘外镶嵌宝石,鞘首覆银片,鞘口纯金,仅这把剑鞘,奢华已极。
鸳姥待得满堂瞩目,这才缓缓拔出剑来。
“地狱道巧手付千斤封炉前的……嘿,最后一把剑。”鸳姥将剑高举,“以不足月便剖出的子羊祭炉,剑长四尺,宽三寸,剑铭问寒山。”
她突然咧嘴一笑:“乃许州寒铁所铸。”
楚瞻明一怔,微微向前倾身:“他们动作倒快,这东西进鬼市尚不足一月,竟已铸成了剑?”
陈言微打量着这东西,脸色不大好看。这柄剑本就铸得长,配上如此打眼的剑鞘,便是真偷来了、抢来了,又能藏到哪里去?怕是没出同襄,已被人扎成了靶子。
他不愿显出丧气之色,只在心中默默地叹了气,忍不住想:不若就活十日,那还能逍遥九日,要真得了这剑,他陈言微怕是挨不到渡过黄泉,直接投胎转世去也。
他胡思乱想着,连脊梁骨都软了几分。
这时,两个驼背汉子赶着一头肥硕的山羊上了台。
福娃见了,坐在地上拍手,叫着:“咩咩!咩咩!”她欢喜得很,又去拽鸳姥:“姥姥,看大羊!”
鸳姥烦不胜烦,当即踢了她一脚,直踢得她囫囵滚了一圈才坐稳。鸳姥瞪眼骂道:“死丫头,莫给你姥姥添乱!”
福娃听了话便不闹了,只好奇地瞧着羊,叫:“咩咩,咩咩!”
那羊应和着。它被两条长绳制在当中,四蹄踢踏,绊着寿字不肯再向前,长脖颈上打卷的白毛也被绳子勒秃了两圈,皮肉红着,渗出了血。
它晃着一对被磨钝的角,被满堂花灯一晃,眼中竟淌下泪来。
寿台上方,藻井高挑,偌大的一座楼里,此时只一头羊、一女娃咩咩地叫。羊蹄踏在寿字上,竟如同打雷一般,轰隆隆在楼里回响。
两个驼背男人发狠向前一拽,山羊不得不多行了两步,离寿字越来越远。
“停吧,停了!姥姥不发话,你们两个蠢货要走下台去不成?”
两个男人挨了骂,低着头不敢回嘴。
“捆上。”
他们动作利索,将四条羊腿绑住。那山羊一个不稳,被一人推住身子,这才勉强站住。
山羊对命运有所预感,终于放声大叫起来。
庄随月看不明白,可这羊通人性的模样让他心里有些难受,他忙问楚瞻明这是要做什么。
福娃仰着脸,也问:“姥姥,为啥要把大羊绑起来?”
楚瞻明看出他隐含期待的眼神,不忍道:“试剑。”
鸳姥单手握剑,走到离那羊一臂远的地方,向上环顾一周,眉毛弹跳,谄笑道:“诸位,请看吧。”
她双脚微开,向下一劈。
这一剑毫无技巧,只是平平地落下,却如切进豆腐块一般软绵绵地割开了羊首。牲口濒死的哀鸣被拦腰截断。
下一瞬间,血才从断面涌了出来,瞬间在寿台上灌满一泊深色的湖。
福娃坐在羊血里放声大哭。
鸳姥的笑意顷刻间没了踪影。她赶忙将剑递给近处的驼背男人,拿帕子裹了手,狠狠地打了福娃一个嘴巴。
女娃被她打得直发愣,捂着脸不动了。
“不许哭!”鸳姥怒道,“福娃娃不许哭!把福气都哭没了,不许哭!”
她声如洪钟,庄随月身无武力,被她震得脑袋发昏。
这时候三楼的描金笺已送到她边,尚未接过,她先将剑从驼背男人手中抢了过来。
鸳姥的手僵在半道。
寒铁分量十足,绝非入手这轻飘飘的分量。
总有人胆大包天。鸳姥脸色骤变,她抽剑出鞘,发现长剑变了短剑,寒铁成了废铁。
楚瞻明霍地一下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竟有人敢在鸳鸯楼玩偷梁换柱的把戏。
鸳姥鼻翼翕动,鬣狗一般龇出牙齿。她死死盯住那正拖着羊尸的男人,冷笑一声整个人飞掠而去:“敢在姥姥眼皮子底下做鬼,今儿就送你上路,莫停留了!”
那男人果然抛下羊尸,转头做个鬼脸。他将面皮撕开,露出一张贼眉鼠眼,嘴阔鼻塌的怪脸来。
面皮底下竟还有一层面皮。此人身份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