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七)
    不知何时,乐声停了。楼中嬉笑渐渐止息,台上歌女抱着琴登上仙山,玉手一抚,消失在幕布后头。

    锵锵两声锣鸣。

    楼上楼下的人精神一振,全都仰头看去。只见仙山顶上,竟还挂着一轮雪白的圆月。一个头扎双髻的童子坐在上头,正提着一面系红绳的黄铜大锣,哈哈地笑。

    “时辰到了!”童声尖利,与锣声齐鸣,“时辰到了!”

    一个媒婆打扮的驼背女人迈着碎步走到台上,脚底踩着寿字,捏一块粉色手绢,对着上头那孩子骂道:“福娃!你这没规矩的小皮子,还不下去!”

    “福娃不下去,福娃不下去!福娃就在这福台上!”那女娃边笑边敲锣。她敲得欢了,楼中真像是打雷一般,闹得众人捂住耳朵,骂声迭起,一浪高过一浪。

    媒婆急得干瞪眼,似乎忌讳着什么,不敢亲自上去抓她。

    忽然间,两道倩影飞上戏台,金铃铛清零零地响。底下有人喝彩。媒婆一看,喜道:“鹊姑娘,雁姑娘!”

    只见她们在那仙山上头借力一踏,轻似一阵风,如壁画上的飞天一般腾空而起。

    福台上的福娃呀地一叫唤,踩得那白月亮动弹不停。眼见真要被管教,她向下纵身一跃。

    可是二位仙子一拦腰,一抓腿,一个拿锣,一个捏着锤,将她四仰八叉抱住了,从月亮上翩然落地。

    福娃看着这两幅夜叉彩绘,依旧笑嘻嘻的,短胖的小手朝天上抓了抓。

    鹊姑娘抱着她笑:“你不听话,要吃药了。”

    小女娃人小鬼大,一眨眼:“姐姐,我不怕吃药。”

    鹊姑娘说:“好。”随后将她放下来,同雁姑娘一道牵着,走下台去。

    底下有人叫了一声:“鸳鸯楼就是这般待客的?小奶娃子也能上三神台!”

    他说得正义凛然,却没想到,满楼寂静,无人帮腔。

    讲话的人顿时察觉出不妙,豆大的冷汗打湿抹额。

    媒婆双手揣在袖中,在台上之跳脚,吊着嗓子骂起来:“该死!该死!你这小贼说的什么话,那可是咱家的福娃娃哩!”

    话音刚落,那人怀中忽然一沉。他一低头,看到一个圆溜溜的、扎着双髻的脑袋。

    福娃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讨喜的粉脸,朝他一笑:“姥姥说你是贼哩,让福娃瞧瞧,你偷了什么东西!”

    她张牙舞爪,可这双手太小、太嫩,甚至握不住侠客的一只手掌,但是只一触,侠客脸色骤变。

    不消片刻,他手背上已青了一片。

    有见多识广的叫起来:“毒娃娃!”

    “鸳鸯楼竟养着毒娃娃!”

    “什么时候的事?上一回敲锣的不是个小子么……”

    那人再没闲心多听,飞快抽刀,当机立断削下左掌。

    不顾断臂血流如注,他直挺挺地跪下去,一头磕在地上,用力之大,额头顿时肿了一片。他身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了两下,大声说道:“徐勇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鸯姥姥,自断一掌赔罪!”

    楼上飘落一声叹息。

    媒婆向上觑了一眼,笑眯眯地同他说:“你这后生,快扶他起来。福娃,找你姐姐们去。”

    小女娃脆生生地应了,连蹦带跳跑开去。

    阁座里头,楚瞻明已背过身去。

    楼下有人起身离开,有人进来落座。

    楚瞻明对屋内二人说:“鸳鸯楼有阴阳二位楼主,两位楼主伉俪情深,从来同进同出,不大关照生意。楼主座下另设鸳鸯二护法,乃是千金会眼下的话事人。其一名鸳公,从不露面,未有人知其真面貌,再一名鸯姥,正是台上……这位了。”

    陈言微越过栏杆看下去,正好瞧见那涂了一脸桃红柳绿的婆子对他拱手作揖。

    陈言微微笑回礼,不慌不忙坐回原位,冷汗却湿了后颈。

    “那毒娃娃是?”

    楚瞻明坐在桌边,面露不忍:“从小以毒物喂养、用毒汁擦洗手脚的孩子。如同苗疆养蛊,这样的孩子若能成活,牙齿是毒,指甲是毒,连用过的东西都是剧毒。这便是毒娃娃。”

    陈言微也忍不住皱眉:“如此阴损的法子。”

    “是。过去从未有人炼成。”楚瞻明道,“鸳鸯楼福娃……多是鸳公买来的孩子,运气好的,能活到六七岁,运气不好的,不足七月龄便夭折。”

    “江湖中人谈及此人,多半以阴毒概之。”

    仍卧在美人靠上的庄随月忍不住向下望了望。

    那小女娃蹦蹦跳跳,被人牵着仍不老实,四处转着脑袋,又踮起脚来,要往人身上爬。

    “可怜……”他说。

    楚瞻明看了他一眼,同样胸中气息滞涩。他这双能够握剑的手,不比旁人的有力。

    鬼市中人行事嚣张。鸳公不过黄泉,阴律寺无可干预,可有的是人愿拿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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