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初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沉。隔壁次卧传来的不算响亮但持续不断的鼾声,像根细线,时不时扯动他紧绷的神经。
他穿上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半长的黑发睡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理整齐,露出一段干净的后颈,然后拿起洗漱台上那根深灰色的发圈,熟练地将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
冷水泼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厨房是开放式的,纤尘不染。
纪初站在岛台前,磨豆机发出均匀的低鸣,他精确称量咖啡粉,注入特定温度的热水,看着深褐色的液体缓慢滴滤,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醇厚的香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岛台上,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分。
隔壁的鼾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路陈宥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脚上趿拉着纪初指定的那双白色拖鞋,但后跟踩在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早啊,纪老板。”他声音洪亮,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纪初握着咖啡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早。”声音平静得像杯里的水。
路陈宥径直走向冰箱,拉开门,探头看了看里面排列整齐,贴着标签的保鲜盒,“有啥吃的没?饿了。”
纪初看着他翻找的动作,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冰箱里有牛奶和麦片,或者你可以叫外卖,厨房用具使用后,请立即清洁归位。”他补充道,视线落在路陈宥随意搭在冰箱门把上的手。
“要得要得!”路陈宥关上冰箱门,似乎对里面的健康食品兴趣缺缺。他抓起丢在岛台边的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我搞碗小面吃,巴适得很!纪老板,给你也弄一碗?”
“不用,谢谢。”纪初拒绝得很干脆。他无法想象那种重油重辣、装在一次性碗里的东西出现在他的厨房里。
路陈宥耸耸肩,也不勉强,对着电话大声报出地址和要加的臊子:“…对头,南滨路33号,3301两份牛肉面,一份加麻加辣,一份…算了,就一份!快点哈师傅!”他挂了电话,看着纪初慢条斯理喝咖啡的样子,咧开嘴,“你勒生活,硬是讲究!”
纪初没接话,只是放下空了的咖啡杯,转身走向岛台的水槽,开始仔细冲洗杯子。
下午,纪初要去位于鹅岭二厂的设计工作室敲定一批新家具的细节。他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确保每一寸都平整服帖。半长的头发重新梳理过,在颈后扎得一丝不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室那边发来的消息,说临时有变动,希望他能提前半小时到。
纪初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打车过去,遇上堵车风险很大。
路陈宥正好叼着根牙签,拎着头盔从次卧晃悠出来。“哟,出门啊纪老板?”
“嗯。”纪初应了一声,手指在打车软件上操作,但高峰时段,排队人数众多。
“去哪儿嘛?”路陈宥随口问,把牙签吐进垃圾桶。
“鹅岭二厂。”纪初看着屏幕上缓慢移动的数字,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这个点不好打车哦”路陈宥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头盔,“坐我的车嘛!保证比四个轮子快!”
纪初的目光落在那顶沾着灰的头盔上,又移向路陈宥身上那件似乎永远洗不干净的工装背心,“不用了。”
“哎呀怕啥,我又不开飞车”路陈宥满不在乎,“你看你这个样子,肯定赶时间,信我嘛,这条路我熟得很。”
纪初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时间。工作室那边催得急。他沉默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神挣扎了一下。
“……头盔,”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有干净的吗?”
“干净?”路陈宥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头盔,“嗨!外头风吹日晒的,哪有绝对干净嘛,里头擦擦就行了。”他随手用袖子在头盔内衬蹭了两下,“好了好了,走嘛!”
纪初看着他那敷衍的动作,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时间紧迫,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吧。”
引擎的轰鸣在耳边炸开,震得纪初耳膜嗡嗡作响。他僵硬地跨坐在路陈宥那辆高大的摩托后座,双手无处安放。路陈宥身上那股混合着机油、皮革和汗水的强烈气息扑面而来,比他站在玄关时感受到的还要浓烈数倍。
“抱紧点哦崽儿!路有点陡!”路陈宥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带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