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一帮子同事默默往内看了好一会儿,五月低声问久美子:“这桌客人,有什么来头吗?是明星,还是美代的朋友亲戚?”
五月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美代极少搭理女客,也不太奉承年轻男客。美代只喜欢老男人,因为比起年轻人,老男人的职位通常更高,钱包更为厚实,开起酒买起单来也就更大方。
除此以外,店里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有女伴或是携家带口领着老婆孩子来用餐的客人,女孩子们就不会再往前凑,他们再放荡,却不会当着家人的面猛开酒,猛灌酒。过分献殷勤,只会暴露他们平时的作风,令他们尴尬。
但,今天大家都凑到包房门口来,美代也破天荒地呆在包房里,长久地、殷勤地为这一对年轻男女服务,五月就有点看不懂了。
久美子最伸到她耳朵边上,神秘兮兮说:“看到没,美代跟前的那个年轻男客人,他姓泽居,咱们美代顶顶喜欢他了。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和公司里的老头子来的,这一次把女朋友带来了,漂亮吧?”瞅一眼美代神情,转而叹气,“美代肯定在黯然神伤哪!”
五月笑着摇头,表示不敢相信。几个月时间里面,她见多了那些中老年男客人对美代的示好与巴结,当着美代的面拼了老命开酒,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的种种豪气行为。便以为,上海滩这几万日本人中,以美代的美貌财富,以及笼络人的手段,她看中哪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久美子说:“你不懂,美代对他不要太好,不要太照顾有加。他哪怕一个人来,美代也会送他一条活鲷鱼,陪他聊聊天说说话。对别的老头子,她斩起来毫不手软。这么说吧,旁的男人在她眼中,不是人,是皮夹子。肥的皮夹子,瘦的皮夹子。高的皮夹子,矮的皮夹子。但唯独对他,不仅从不推销酒水,甚至他需要应酬,不得不喝很多酒时,她还会悄悄为他的酒里加很多乌龙茶或矿泉水。不信,你以后就知道了。”
久美子一边说,其余几个资历老的女孩子一边猛点头,表示久美子的话千真万确。
五月好奇心起,追问道:“这样啊。这个客人,他是哪里人,在哪里上班?又是做什么的?”
久美子把五月往一旁里拉了拉:“你小声一点,别被美代听见了。”
一面说着话,久美子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迷你工作手册来,蘸唾沫翻找了几页,停下来,慢吞吞念道:“泽居,这个姓氏很少见的,名字叫做晋,泽居晋。这个名字也挺特别的。上次听谁说起过,他是福井出身,今年是二十七岁好像,目前在东京工作,那个很有名的庆应大学毕业的。来上海是因为出差,他们在上海有几家分公司。会中文,说话腔调也蛮特别的,有点像台湾人的口音。今年共来过两次,一次是和白井、长谷川来的,一次是和公司里一大帮子人来的。”
说到这里,职业病犯了,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几个手下女孩子,带着些考问的意味,问:“白井认识吗?爱给人发日元小费的那个,秃头的,总把脑后的几根花白头发梳到额头来,风一吹就惨不忍睹的那个。朝子,你上次不也从他那里拿到一千日元的小费吗?”
朝子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嗯是的是的,我第二天就拿去银行兑换了,从来没拿过那么多小费,一辈子也不会忘了。长谷川我也记得,那老头子简直了,人老心不老。上回来坐在真纪那边的台子,我不过是路过,屁股竟然也被摸了一下,简直气死我。”
久美子噗嗤一乐:“都怪你自己眼神儿不好,长谷川那个老头子一来,咱们谁见到不是躲着走?”伸头往包房里看了看,又道,“说话台湾腔,交的女友是中国人,好像是上海人,比咱们美代还漂亮。哎,职场情场都这么得意,人生赢家哪!前几次他和咱们美代说说笑笑,还相约将来有空一起去酒吧喝酒,我还以为他把咱们美代视作了红颜知己呢!”
久美子的这一通唠叨里信息含量不少,五月怕忘记,赶紧把自己的工作手册给掏了出来,匆匆写道:泽居晋,福井人,二十七岁,庆应大学,东京工作,偶尔到上海出差,单眼皮,很帅,非常帅。
再偷偷看他脸上是否有易记的特征,毕竟在门口,有点距离,又是侧面,打量了一通后,没看出啥,就加了一句:美代很喜欢的男客人。想了想,担心被别人看到不妥,划掉了。再想一想,把“很帅,非常帅”二字也划掉了。
旁边的一个女孩子牙疼似的叹气:“唉,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可以这么大!”
久美子拿工作手册往她头上一敲:“小样儿,你和咱们比一比还差不多,去和他比?云和泥!一个天,一个地!多比几次,估计你只有气死了!”
几个女孩子无聊,就弯腰从包房门口存放鞋子的区域内拉出一双黑色皮鞋来,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