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嬷嬷见沈玉独自坐着,便倒了一盏茶,上前轻拍沈玉的背,安慰道,“姑娘莫怕,不碍事的。左右都已经打点妥当了,断不会出什么岔子。真要有不长眼的敢来捣乱,宫里还有三爷罩着咱们呢,就是圣上,也断不敢忤逆了咱家三爷!”
沈玉眉头微蹙,往常在家里她除了读书就是作诗,很少管下人的是非,竟没发现嬷嬷这么谋逆的话都敢乱讲!
早先她就多番警告,如今入了夜,反倒是连圣上都敢议论了!
看来等这桩事了了,得好好清理一番这些恶仆。
第二日一早,朱雀门外。
天公不作美,早上便细雨绵绵。顾允和敲完九响登闻鼓,便静立在沈玉身侧。
她昨日睡得好,今日精神抖擞的,再看沈玉,她昨夜不知干了什么,好似一宿没睡,神色难免有些恹恹。
今晨出了崇仁坊,她便留意到沈玉那三名护卫悄然少了一人。料想此刻,那人已快马入宫,向沈家在宫内的眼线通风报信去了。
顾允和心思流转:沈玉是余不乡沈氏的嫡女,出身江南头等钟鸣鼎食之家,亦是雍朝五大氏族之一。
她人也争气,三岁能背《千字文》,七岁通晓《论语》,自幼便与兄长并称“沈门双璧”,比兄妹二人那庸常的家主父亲都好上不少。
但撑起沈家家业的人,却不在沈家,而在后宫之中。
顾允和没有细想,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臣子已经来到她们身侧,他看向沈玉与顾允和,笑容和煦,“沈姑娘,顾姑娘,随本官进来吧。”
“嗯。”沈玉行了一礼,又偷瞥一眼顾允和,示意她跟上。
顾允和跟着沈玉行了一礼,心下暗中记住了这个官员样貌。
穿过宫门,雨声渐消。宫门后,甬道幽深漫长,两边是高耸湿冷的宫墙,将天空挤压成一线灰白。
“入了宫门,便由徐大监为你们引路了。”紫袍的中年臣子在廊前停步,伸手指了指前方。
一个身着深青宦官服色、面皮耷拉着的宦官已无声无息地候在那里。他眼皮低垂,只对紫袍臣子极其轻微地颔了下首,便转身引路,步履无声。
骤雨初歇,天空却仍旧阴沉,逼仄且灰暗的宫道让人难辨前路,只得默默跟在宦官身后。
顾允和盯着地面看,不知数过了多少长着青苔的石砖,一座威严的大殿才出现在眼前。
殿门上方,黑底金字的“紫宸殿”匾额高悬。殿门两侧,侍立着数名面无表情的金吾卫。
顾允和跟在宦官后面走,两侧金吾卫的视线齐齐锁在她身上。
阴狠、毒辣、不怀好意。
顾允和微微屏息,努力忽视掉两侧令人不适的目光,可手心里依旧冒出细汗。
她为了这一天筹划了整整半年,哪怕她算无遗策,也算不到稍后会发生什么。
是成是败,全看今天了。
宦官在殿门外停住,侧身让开,眼皮依旧垂着,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陛下,余不乡沈氏女,携愍国公遗孤顾氏,奉召觐见。”
殿内一片死寂。片刻,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深宫特有的阴冷:“宣——”
帘子掀开,浓烈得令人有一瞬窒息的龙涎香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昏昏燥燥如同实质般涌出,瞬间包裹住顾允和。
她微微掩住鼻子,敏锐察觉到一股药味儿。
微微侧头看向沈玉,她面色略有不适,手却还规矩地在腰前交叠,一副克己守礼的模样。
顾允和收回目光,随着沈玉的脚步踏入殿内。余光隐约看到殿内两侧侍立的宫人宦官皆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并不认真。
与训练有素的金吾卫不是一伙的。
据说当今圣上性子刚直,因多有违逆世家,已经被严密监视起来了,甚至圣旨没有经过五大世家与四位辅政大臣的首肯都传不出皇宫。
那些金吾卫,应该就是监视圣上的人。
殿内最深处,数道厚重的明黄纱帘低垂,将御座完全遮蔽。帘后,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民女沈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民女顾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们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远远荡开。
帘后无声。
顾允和能感到无形目光穿透纱帘刺在她身上,然后又落在她身旁。
“沈氏女,”帘内声音平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登闻鼓动天听,关乎国体。何事?”
沈玉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刻意的悲怆与急促,“启奏陛下!臣女归途路经益州,亲见愍国公独子为流民所迫,不堪折辱,自尽身亡!唯余孤女顾氏……”
帘内默然片刻。
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