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和缓缓抬起头,脊背挺直了几分,“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这确实是顾允和看见的益州。
短暂的死寂后,纱帘后的声音响起,清晰而无波澜:
“顾氏,念尔父死守孤城,功勋卓著,特封尔为清槐县主,享从五品食邑,赐长安永兴坊宅邸一所。另命大理寺遣人调查流民一事。”
尘埃落定。
顾允和面上适时流露出惊愕与不敢置信之色,旋即深深叩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激动,“谢陛下天恩!”
不!还不够,她想,她所求的不是封赏,而是一个得到权力的机会。
无论爵位多高,没有实权都只会变成肥美的、任人宰割的羔羊。
应该还会发生什么……
她可以再等一等。
“沈玉!”帘内声音忽转凌厉。
沈玉本以为事情成了大半,早就放下心来,又乍然被喊到名字,身子猛地一颤,不由得漏了怯,“民……民女在!”
“登闻鼓动,震动朝廷。依制,须经州县勘审、逐级转呈,由通政司收受登记,送刑部详核签押,再转都察院覆按,具奏请旨允准后,方可叩阙。条条框框,步步规制。沈玉,你一未历州县勘审,二无刑部详核之签,三缺都察院覆按之凭,仅仗着沈氏门楣,竟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紫宸禁地如尔沈家庭院乎?!”
沈玉伏地,肩膀瞬间绷紧,冷汗无声地渗出额角。
“民女只是一时情急!”
“陛下息怒……”立于御座一侧的宦官适时挪前半步,垂首躬身,“奴婢斗胆妄言。沈姑娘素来是以‘守礼明仪’闻达于江南之地,念其初心赤诚可悯,沈氏一门更是累世为朝廷柱石,忠心昭彰。沈姑娘此举虽有失,然绝非有意慢待朝廷法度,轻侮陛下天威啊!”
“……守礼明仪?赤诚可悯?”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这几个字,“好。”
这个“好”字,毫无温度,平静得可怕。
“朕,知道了。”
那宦官见圣上平静下来,接着道,“沈姑娘虽有逾矩,然秉性仁厚,若得名师点拨……” 他话语微妙一顿,点到即止,“定不负陛下育才之心。”
顾允和跪在下方,听闻宦官那番冠冕堂皇的推举之言,知道时机到了。
半年前她初来长安之时,便知晓长安流传着一则有关北凉王女的预言,说她会造反称帝,散布预言的正是圣上宠臣,术士玄一。
她那时气性颇大,觉得这个人是个爱说胡话的,便寻了玄一落单的时候杀了他,又仿照他的字迹,写下一则预言:“南有一女,不日入京,悉心栽培,可兴国祚。”
如今看来预言字条已传到宫里了。她暗自思忖,这阉人倒是尽心竭力,将想让沈玉做‘南女’的心思近乎直白地捧了出来。
“既如此,那就送沈玉——”皇帝的声线绷得死紧,压抑着风暴,“入国子监。”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是饱受屈辱才吐出来的。
沈玉如蒙大赦,惊魂未定中眼底狂喜一闪而逝,“谢陛下天恩!”
片刻,帝王声音稍缓,“清槐县主,你可有其他心愿未诉?”
这句话,在这情势微妙之时抛出,绝不是无的放矢。
机会!
顾允和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坚定,“回陛下,民女孤弱,幸蒙天恩,得享尊荣。然先父在时,常言‘忠义立骨,诗书传家’……家道崩摧,唯此庭训不敢忘。允和自知鄙陋,仍斗胆恳求陛下开恩,许我入国子监,习诗书,继父志!”
“什么?”一旁的沈玉瞬间失声惊呼,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错愕。
“好!好!好一个‘习诗书,继父志’!” 帘后的声音骤然拔高,一连三个“好”字!那声音里压抑了半天的冰冷阴郁仿佛被骤然点亮,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畅快。
皇帝的目光灼灼如炬,穿透纱帘,在沈玉与顾允和之间反复扫视,带着一种棋局陡然扭转的兴奋。
沈玉是从南方来的女子,那这顾家的孤女又何尝不是?
“沈玉!”他声音宏亮,带着重新掌握主动的快意。
沈玉还沉浸在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惶然应道:“臣女在!”
“汝二人,为朕亲封,同入国子监!”
圣上并未多留二人,封赏事宜了结,便令二人退下。
沈玉现在还缓不过神来,她本以为南女的预言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登天梯,谁知顾允和也爬了上来,一时之间,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没事吧?”顾允和先开了口。
沈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顾姑娘,”她压低声音,二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可知国子监是何等去处?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