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
    回程的路途遥远又漫长。

    这白日里的阳光灿烂,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才回到原点。

    风在身后吹,吹得影子失了方向。天上云彩、空中尘埃、脚下树影,它们都在重复自己。让我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又一直在原地绕圈。

    或许我早已回到了那一天。这时鲜花盛开,死亡的气息仍在空气里徘徊。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过去的记忆与情感对我而言,现在是如此的陌生。

    就连时间的流动对我来说是一种缓慢的癌症,让一切都成了幻觉,连疼痛都被稀释成平静。

    我行走在这世间,脚下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自己的尸体。我被迫在自己的遗骸上继续行走。

    那些死去的时刻正腐烂着化成泥土,而鲜活的生命又要从尸体里面诞生。

    这泥土里有我曾经的呼吸,有我曾经的手臂,有我曾经说过的名字。每一次落脚都会陷进那些未曾埋葬的日子里。

    风从尸土里吹出来,带着旧日和花粉的气味。它扑在我脸上提醒着我,自己是这片荒野里唯一还在移动的东西。

    可是我到底走向哪里呢?

    这颗充满污浊血肉的心到底要向往何处?

    此世哪里是我的终点?

    我分不清自己是在走向斑,还是走回自己被遗弃的躯壳。

    阳光从高处洒下,照在我的发丝,我的眼睛,我的那些还没死透的记忆上。我怎么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冷得我想要蜷缩起来……

    我想拥抱人,但一靠近人,便厌恶那股活人的气息。那气息里有脉动、有欲望、有尚未腐烂的希望。它让我感到作呕,却又让我贪恋。

    我渴望那种温度,人的温度能让我忘记自己正腐烂。我厌恶那种温度,因为我变得不像我。

    我不是我,我又是我。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在人的界限上,痛苦与爱仅是一种体温的误差。

    我偶尔伸出手,以为自己还能去触摸什么,结果抓到的只是一具正在冷却的自己。

    有时我怀疑,我的“人性”不过是这具身体的回光返照。是“人性”在于尸体中消散前最后一点温柔,是“人性”拒绝承认死亡的挣扎。

    我仍在走,被这具尚未完全腐坏的身体推着前进。

    每一次呼吸都是生与死互相掠夺的一瞬。

    作为完整的人而活着,对我来说是某种持久的酷刑。可当这一切要离我远去时,我又像婴儿一样惊慌失措。

    我想这是人对未知的本能的恐惧,出于对自己渺小无力的认知。

    害怕黑暗,是因为在黑暗里我们看见了自己的极限。看见那具终将被世界、被时间、被万物遗忘的身体,看见那双还在挣扎着想“理解意义”的眼睛。

    人的理智只不过是将恐惧裹上美的外衣。人类称之为信仰、爱、理想。在火焰中祈祷,在大地上哭泣,以为能抵达永恒。

    殊不知永恒只是一种更深的空洞。

    我的眼睛早已不再属于我。

    那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穿过灵与肉的界限。

    世界借我的眼在凝视自身,我借世界的凝视支配自身。目光在目光之上交叠,直到看的人与被看的世界不再分开。

    一切色彩、疼痛、记忆都在这凝视里化成纯粹的形。

    它们不再需要意义,不再需要名字,只需要存在的存在。

    有时我觉得这双写轮眼是一场错觉,它看穿虚无,也被虚无回望。

    这是清晰本身带着腐败的香气,仿佛看得太远的灵魂都会在光的深处溃烂。

    我看见未来在自身的裂缝中重叠,看见自己死去的形体在时间里重复燃烧。

    而在那燃烧的尽头,唯有人性还在垂死地闪烁。

    温柔而短暂,这是这颗污浊的心脏最后一次的颤动。

    人的气息带着赤裸的欲望和残缺的梦的温度,提醒着我,自己仍被囚禁于此岸,从未抵达过天堂。

    仍然,是个被名为“人”的□□囚困的存在。

    曾经我执迷于斑眼里的“世界”。

    他年轻、鲜活、野性,是尚未被命运驯服的火。我们凝视彼此,就如同两面镜子互相吞噬。彼此在眼底交叠,直到无法分辨哪一方才是真正的倒影。

    眼里是红色的,属于“我们的”灵魂自燃的颜色,是理智与毁灭在极度澄明中彼此拥抱的瞬间的美妙颜色。

    我终于站在他身边,那具尸体静卧在石壁的阴影里,四周空荡荡的显得异常安静。

    眼里的世界变得抽象了起来,每一寸光线都被拉长,像是有无数个我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梦境里同时注视着斑。

    我的心告诉我应该哭了,但泪水被现实给夺走了。

    我应该在他身旁站了很久,久到空气的温度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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