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说无情2
    宗烊蓦然僵立在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宛如那牢中没顶的冷水一般席卷了他,同样窒息,同样令人心悸,却又分明是不同的。

    眼前这绯衣少女,与水牢中那惊鸿一瞥的少年,俨然是截然相反的风致。

    少年是水墨渲染的寒月清辉,疏离淡漠,骨娆神冷,是掩在雪下灼人的暗火。

    而这女子则是朱砂绘就的荼蘼海棠,慵慢倦怠,颓艳皮囊遮不住眉眼中的冷情。

    一冷一热,一静一动。

    却皆拥有着惊心动魄的美。

    宗烊觉得自己的心绪变得愈发奇怪。他甚至荒谬地想,若能平安回到沧溟派,定要立刻去寻悬壶峰的峰主好生诊治一番,看看那左护法下的毒是否已侵入肺腑心脉。

    ……否则自己的心跳怎会如此失常,思绪怎会这般混沌?

    那伙合欢宗弟子被银铃击退,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容色绝丽的少女,且感知其周身灵力波动似乎并不骇人,淫|邪之心立时压过了警惕。

    “哟,哪儿来的小美人?这般心急投怀送抱?”为首那人舔了舔嘴唇,目光黏腻湿潮地在言攸身上逡巡。

    话音未落,言攸指尖微动。

    那枚在他纤白指间流转把玩的小银铃再次疾射而出,这一次却并非袭向胸口,而是精准无误地击碎了那人的喉骨。

    “呃!”

    所有污言秽语戛然而止,那人双手捂住喉咙,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满脸涨得通红,踉跄着后退。

    其余几人见状脸色骤变,这才意识到这少女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害。

    言攸却仿若只是捻灭了一只扰人的飞虫,连眉尖都未曾蹙一下。

    “真吵。”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另一名弟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手下早已暗暗掐起了法诀。

    “还愣着做什么?”言攸没理那些喝问,只是微抬下颌,示意宗烊等人离开,“等着被占便宜不成?”

    宗烊猛地回神。

    是了,无论这少女是何种身份,目的为何,此刻他们都是砧板上的鱼肉,留下唯有任人宰割。

    而离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落入另一场未知的陷阱。况且看这少女对付合欢宗弟子的手段,若真有所图,似乎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只一瞬间,宗烊已权衡利弊完毕。他素来果决,当即对身后仍有些惶然的师弟师妹们道:“我们走。”

    他强提一口气,护着众人朝着与合欢宗宗门相反的方向踉跄奔去。师弟师妹们虽灵力被封,体力不支,但求生本能被激发,也拼尽全力跟上。

    宗烊断后,步履因伤势和虚弱而沉重,却一步未落。

    就在他们即将没入林中,与后方景象渐行渐远之际,宗烊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头那股莫名强烈的牵引,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少女不知何时已悄然浮于半空之中,足踝处缠绕的红绸玉铃无风自振,铃音泠泠如清越的梵声。

    方才那些企图围攻她的合欢宗弟子,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傀儡,个个面色青紫,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

    他们的咽喉处,紧紧缠绕着一圈殷红如血的红绸。而那红绸的另一端,则轻巧地萦绕在她雪凝成似的指尖。

    少女微微侧过脸,似是察觉到了宗烊的视线,无意般抬眼望来。

    羽睫纤密卷翘,眼瞳剔透澄净,如黑蝶栖息于琥珀色湖泊之上。那湖泊之中,照旧是一片疏懒平静,映不出半分杀戮的波澜。

    而在她身后——

    “噗嗤!”

    “噗嗤!”

    接连几声血肉撕裂的闷响,血液宛如骤然绽放的彼岸花,从那些弟子的胸颈处迸炸开来,霎时染红了周遭。

    血珠飞溅,却奇异地未能沾染她衣袂分毫,连那赤|裸的足也洁净如初,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污秽隔绝在外。

    她立于漫天血雨之中,身后是哀嚎与死亡,容貌靡丽,神情却淡漠如神佛垂目。

    冷与艶,善与邪,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矛盾又极致和谐的统一。

    宗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一瞬,随即又如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胸腔都在嗡鸣。

    只一眼,一眼万年。

    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拖着重伤的身体跌入林中,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悔意来。

    -

    言攸并未将那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救下宗烊等人,不过是顺手为之,为左护法添些麻烦更是令人心情愉悦。

    言攸一路向南,沿途并非没有宵小之辈对他生出歹意。然而,往往还未近身,便死得悄无声息。

    如此几次之后,再无人敢轻易靠近。这貌若天仙的少女,在众人眼中已与索命罗刹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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