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攸乐得清静。
他在合欢宗的那几日,并非全然虚度。凭借着少主身份,他暗中查阅了大量关于炉鼎体质的秘辛典籍。
言攸是至纯至柔的水灵根,这与他的炉鼎体质相辅相成,若走双修采补之道,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但要言攸将自己当作器物供人使用?绝无可能。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一卷极其古老的残篇中,他找到了另一条路——将丹田一分为二,一半修仙,一半修魔。
炉鼎体质最大的特质便是阴阳转换,囊括中融,是天地间最包容之物。
若他意志足够坚韧,能承受住丹田分裂重塑的非人痛苦,并能找到平衡灵魔二气的方法,理论上,他确实可以同时驾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修炼速度亦将远超常人。更何况,言攸本身的天赋悟性,已是世间罕有。
但此法凶险万分,副作用也极其可怕。典籍记载,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体内阴阳二气便会剧烈冲撞,引发情潮。若无法寻到极寒之物压制,必将理智尽失,沉沦欲海,最终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南方,虔城。
言攸此行目的地,正是这座被誉为“藏尽天下宝”的琳琅阁所在之地。
传闻中没有琳琅阁无法拍卖的奇珍异宝,只有你出不起的价钱。而他所急需能压制情潮的极寒之物,此地最有可能寻到。
而虔城本身也很有趣,背负着弃叛神明之罪,却以“虔诚”的“虔”为城名。
城池内极为繁华,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喧哗不绝于耳,完全看不出昔日荒凉。
言攸走在熙攘的人流中,他所经之处,嘈杂声总会诡异地安静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惊艳、或贪婪、或畏惧地投注在他身上,却又在他那双眸子扫过时慌忙避开。
他并不在意,正要去寻一间客栈稍作休整,一阵污秽刺耳的打骂声从不远处的巷口传来。
言攸步伐未停。
却不期然瞥见一个赤膊壮汉正对着一团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个又瞎又哑又聋的废物,老子让你去讨钱,不是让你去挺尸!连这点用都没有,老子养你这么久干什么吃的,赔钱货!”
被打的那人蓬头垢面,瘦骨嶙峋,始终维持着半蜷的姿势,不闪不避,只看表面,宛如一具没有知觉的破烂木偶。
三感尽失?
言攸想起古籍中提及,修炼那种分裂丹田的禁忌之法,初期五感可能会变得异常敏锐,反而是一种折磨。若有一个可以隔绝于外界纷扰的“容器”在一旁,或许能分担些许……
那壮汉被打越凶,竟抄起旁边一根木棍,直直朝着那小乞丐的头顶就要砸下去。
周围有看客发出看热闹般的嘘声,无人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一只手挡在了壮汉面前。看似轻飘飘的动作,却让那木棍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壮汉一愣,勃然大怒道:“哪个不长眼的——”
骂声却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没了后文。
言攸并未看他,只是随意伸手指着一声不吭的小乞丐道:“这个人我要了,开个价吧。”
壮汉眼珠一转,上下端详言攸的衣着,便知其非富即贵,立刻狮子大开口道:“一百两!不,五百两银子!这小子可是老子好不容易……”
“好。”
一袋沉甸甸的金铢被随意丢在他脚下,袋口散开,金光流转,晃花了众人的眼。
远远超过他索要的数目。
壮汉顿时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扑过去将钱袋死死搂在怀里,点头哈腰道:“小姐好眼光,这家伙归您了。”
说罢,像是生怕言攸反悔般,挤开人群拔腿就跑。
四周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无非是说这美貌少女真是心善慷慨,竟愿花如此重金买下一个废人。
言攸对那些议论置若罔闻。他俯身,指尖停在小乞丐腕脉之上,一丝细微的灵力探入。
果然,生机微弱,三感尽绝,经脉却异于常人的宽阔与……空无。
就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等待着洪水的填注。
真是,完美的容器。
万里之外,终年覆雪的孤峰之巅,一名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眸。
他一身白衣静坐,面容如玉雕雪塑,银白长睫之下,是一双冷凝的沉黑眼眸,不见半分人世温度。
周身弥漫着孤漠与寒冷,仿佛与天地同寂。
男子微微垂首,眸光落在自己的腕间。
那里原本缠绕着数道细若游丝的黑线,此刻,其中一根竟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
他面无表情,那双冰封般的眸中却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
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