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含着秋波、带着媚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失去了焦点。
摆脱贱籍?
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
这两个词,对她这种身在泥淖、世代为妓的女子来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遥远。
她从小被卖进教坊司,学的是如何摇尾乞怜,如何取悦男人。
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不过是某天能被一个心善的富商赎身,去做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外室。
最好的结局,已然是地狱。
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他居然说,能让她活在阳光下?
她死死盯着李贤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大人……此话……当真?”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李贤川脸上的笑意敛去。
“红袖,我知道,你们身不由己。”
李贤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们听到的,看到的,比谁都多。”
“广陵城的这些官员,这些士绅,谁的屁股是干净的,谁的手上沾了血,你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红袖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摇头,想否认,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怕。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教坊司里血的教训。
十年前,她还是个刚入行的小丫头,亲眼见过那几个当时广陵城最红的姐姐,是如何在陪了户房的王主事喝过几次茶后,就离奇地“病死”了。
尸体被一张草席卷了,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大人……奴家……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重重磕下头去。
“你不用知道。”
李贤川打断了她。
“我只需要你,帮我传一个消息。”
红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消息?”
“告诉你的那些姐妹们。”
李贤川的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
“就说我,忠勇伯李贤川,好色如命,尤其喜欢听各种各样的秘闻趣事。”
“谁说的故事,要是能让我开心了。”
他指间夹着一张纸,轻轻一弹,落在红袖面前。
“天下钱庄,一千两,见票即兑。”
红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死死盯着那张薄纸,仿佛上面有千钧之重。
一千两!
足够她赎身,足够她在乡下买上几十亩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那冰冷的纸张触感,让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而且,”李贤川俯下身,气息吹拂在她的耳廓,“我还可以做主,抹了她的奴籍。”
“让她,重新做人。”
这句话,没有惊雷,却比惊雷更让她魂飞魄散。
她死死地攥着那张银票,指甲嵌进肉里,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看着李贤川,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个疯子。
但是,他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奴家……明白。”
她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中,闪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好。”
李贤川满意地坐直了身体。
鱼儿,上钩了。
他不需要这些官妓提供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他只需要,她们把这潭水,搅浑。
他要让周牧,以及周牧背后的那些人,感到恐慌。
他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掌握了他们的把柄。
他要让他们,自乱阵脚。
人一乱,就容易出错。
“去吧。”李贤川挥了挥手,“把我的话,告诉你的每一个姐妹。”
“记住,要装作不经意地,说出去。”
“是,大人。”
红袖又是一个响头,然后才缓缓站起身,转身,重新融入那群舞姬之中,舞袖再次翩飞,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李贤川看着她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另一边。
广陵知府衙门,书房。
周牧焦躁地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大人,您就别转了,我这眼都快花了。”师爷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揉着太阳穴。
“我能不转吗?!”
周牧猛地停步,一巴掌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