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天日。
空气吸进肺里,是陈年血污和石壁返潮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
冰冷的石壁上,火把的光不安分地跳动着。
李贤川坐在一间讯问室里。
这间屋子,大概称得上是诏狱里的“善待房”。
墙角没有凝固发黑的血块,地上也没有散落着叫不出名堂的刑具。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仅此而已。
这是留给“重要证人”的体面。
桌子对面,坐着大理寺少卿,闻翔。
他已经换下了在悦来客栈时的一身劲装,重新穿上了那身代表法度与威严的玄色官服。
他面前,一摞厚厚的卷宗,一支笔,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
从悦来客栈回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整个大理寺灯火通明,脚步声、呵斥声、卷宗翻阅声混杂在一起,人仰马翻。
闻翔亲自审了那个被当场抓获的西域商人,又连夜提审了李旦手下几名心腹。
现在,才轮到李贤川。
这个一切风暴的中心,所谓的“关键人物”。
闻翔看着对面那个一脸无辜的忠勇伯,甚至还有闲心打了个哈欠,只觉得额角的青筋在一下一下地抽痛。
他从业多年,见过太多人。
奸猾似鬼的巨贪,在他的审问下涕泪横流。
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在他的刑具前叩头求饶。
嘴硬如铁的死士,也在他面前开口。
但他从未见过李贤川这样的。
前一刻,他是个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的纨绔。
后一刻,他又能把国舅爷逼到绝路。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演戏,可你偏偏抓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伯爷。”
闻翔终于开口。
“悦来客栈之事,还请你再详细叙述一遍。”
“又来?”
李贤川揉了揉眼睛,身体向后一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发出“咯吱”一声。
“闻少卿,同样的话,你让我重复了三遍。”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两条腿大大咧咧地伸直,几乎要碰到闻翔的桌案。
“我耳朵快听出茧子了,你问得不腻吗?”
闻翔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听好了。”李贤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耐烦。
“今天,我,大魏新晋忠勇伯,李贤川,在府里开派对,庆祝。”
“酒喝多了,上头,想出来吹吹风。”
“正好,我那不成器的朋友何磊说,城南悦来客栈新来了个唱曲儿的,嗓子不错。”
“我一听,就去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
“结果呢,曲儿没听上,听见隔壁嘀嘀咕咕。”
“什么‘西境’、‘军械’、‘大事可成’……”
“闻少卿,我爹是谁,你该知道吧?”
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盯着闻翔。
“镇西大将军,朝廷的魏武侯!”我李贤川再混账,‘忠君爱国’这四个字,还没忘干净。一听见‘西境’,我就留了个心眼。”
“然后呢?”闻翔冷声追问,试图打乱他的节奏。
“然后,”李贤川摊了摊手,“国舅爷的千金就来敲门,说她爹请我过去喝一杯。”
“我一个小小伯爵,国舅爷请喝酒,敢不去吗?”
“去了。”
“一进门,国舅爷就跟我摊牌了。威逼利诱,让我离长公主远点,还拿我府上王管事的死来吓唬我。”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他一吓唬,我这暴脾气就上来了。”
“就跟他吵了几句。”
“再然后……”他冲着闻翔抬了抬下巴,“你,闻少卿,就跟天神下凡一样,带着你的人杀进来了。”
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
“过程,就是这么个过程。”
“你要是再问,答案还是一样。”
闻翔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这套说辞,每一个环节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
天衣无缝。
动机,合理。一个刚刚受了皇恩,又对长公主“心怀爱慕”的年轻权贵,听到涉嫌西境的阴谋,挺身而出,完全说得通。
过程,挑不出任何硬伤。他把所有关键节点,都归结于“巧合”和李旦的“嚣张跋扈”。
“李贤川。”
闻翔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这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