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顺着她光洁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垂落的几缕鬓发。那只撑着蟠龙柱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甚至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药味和龙涎香气的……滚烫热意,如同无形的浪潮,随着她沉重的呼吸,瞬间在寝殿内弥漫开来!
凤倾凰……真的病了!
而且病势汹汹!
巨大的惊愕瞬间压过了希月心中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蜷缩在锦被中的身体忘记了颤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倚靠在冰冷柱子上、紧闭双眼、急促喘息、浑身散发着病弱与高热气息的帝王身影。
这还是那个……将她如同玩物般摆弄、在金銮殿上写下“杀”字、在温泉中让她在背上书写“家”字、废黜六宫、点燃烽火只为一句“烟花”的冷酷暴君吗?
眼前的凤倾凰,褪去了所有坚硬冰冷的铠甲,只剩下一具被高热折磨、虚弱不堪的躯壳。那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心,那急促而艰难的喘息,那额角滚落的冷汗……所有的一切,都透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脆弱感!一种……近乎凡人的、需要被照顾的脆弱!
这巨大的反差,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希月心中那堵由恐惧和麻木筑起的高墙!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冲击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悸动?
“水……”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重沙哑和痛苦鼻音的呓语,从凤倾凰干裂的唇瓣间溢出。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充满了病中难耐的干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弱。
希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矮几上温着的铜壶和干净的玉杯。
春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内室门口。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快步走向矮几,动作麻利地倒了一杯温水。
然而,就在春桃端着水杯,准备走向倚靠在蟠龙柱上、闭目喘息的女帝时——
“滚!”一声沙哑、虚弱、却依旧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和暴戾气息的呵斥,猛地从凤倾凰口中挤出!她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和那深入骨髓的掌控欲,发出了驱逐的命令!
春桃的脚步瞬间僵住!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女帝紧闭双眼、布满病态潮红的脸颊和那急促痛苦的喘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她还是极其缓慢地、无声地退后了一步,垂下了眼帘,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退回到了寝殿的角落阴影里。只是那端着水杯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矮几旁,杯中的温水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寝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凤倾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声,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滚烫而令人窒息的高热气息。
希月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看着倚靠在柱子上痛苦喘息的女帝,看着角落阴影里无声肃立的春桃,看着矮几上那杯散发着热气的温水……巨大的矛盾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冲撞!
她应该感到快意吗?这个冷酷掌控她一切、带给她无尽恐惧和痛苦的暴君,终于也尝到了病痛的折磨?
她应该恐惧吗?如果她真的病倒了,这巨大的权力漩涡是否会瞬间将她撕碎?那些被废黜的妃嫔、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官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是否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扑上来?
还是……应该……
那一声微弱沙哑的“水……”,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荡。看着凤倾凰因为干渴而微微翕动的干裂唇瓣,看着她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看着她紧蹙的眉心间流露出的痛苦……希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来的。
仿佛被一种无形的、超越了恐惧和理智的力量所驱使。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身上冰冷的锦被。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只穿着单薄亵衣的身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左肩的钝痛在寒冷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
她咬着下唇,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支撑着身体,极其小心地、如同踩在刀尖上一般,一点一点地挪下冰冷的龙床。双脚踩在金砖地面上,冰冷的触感让她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不敢去看御案后那个倚靠在冰冷蟠龙柱上、闭目喘息的身影,只是死死地盯着矮几上那杯散发着袅袅热气的温水。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目标,是这片冰冷绝望中唯一的光亮。
一步,两步……脚步虚浮而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