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月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窗棂透进的冬日暖阳斜斜地洒在案头,映照着宣纸上娟秀而略显虚弱的簪花小楷。笔尖沙沙划过纸面,留下“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的字迹。殿内温暖如春,地龙无声地驱散着深冬的寒意,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算计。
她专注地抄写着。左肩深处的隐痛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地啃噬着神经,提醒着那无法逆转的残缺和濒临死亡的过往。但此刻,这痛楚似乎被笔尖与纸张摩擦的触感、被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强行压制下去,沉入意识的底层。抄经,成了她在这座被重新定义的“囚笼”里,唯一的、机械的锚点。
“涅槃……”笔尖在“槃”字的最后一捺处微微一顿,墨迹稍有晕开。希月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无挂碍?无恐怖?究竟涅槃?她做不到。她只是将那些冰冷的文字,如同摆弄积木般,一字一句地垒砌在纸上,试图在这重复的劳作中,消磨掉等待最终审判来临前的时光。
春桃无声地侍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像。她低垂着眼眸,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在那墨迹晕开时,她的视线会极其短暂地扫过希月微蹙的眉头和那只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腕。
殿外,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脚步声停在殿门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启禀公主殿下,”一个陌生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陛下……陛下有旨,宣殿下即刻前往御花园……暖香坞见驾。”
宣召?
暖香坞?
希月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僵。笔尖悬停在半空,一滴浓墨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刚刚写好的“涅槃”二字上,迅速晕染开一团刺目的污迹,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暖香坞那夜惊艳全场的丝竹、那穿越时空的《青花瓷》旋律、那抹备受瞩目的水碧色身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入脑海。柳如烟,那个“女配”,已经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么接下来,按照那该死的剧本,就该是凤倾凰被她吸引,然后……自己这个碍眼的“前朝余孽”、“祸国妖星”,就该被清除了吧?
也好。
希月缓缓放下笔。指尖冰凉,残留的墨迹染黑了指腹。她甚至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与其在这温暖的牢笼里无休止地抄写、无休止地等待那悬在头顶的剑落下,不如……早点结束。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回应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春桃无声地上前,开始为她更衣。动作依旧精准平稳,避开了左肩的伤处。换上的依旧是素净的月白宫装,只是料子更加厚实些,外面罩了一件同色镶白色兔毛滚边的斗篷。宽大的斗篷勉强遮住了她左臂的夹板和绷带,却遮不住身体的单薄和脚步的虚浮。
在春桃的搀扶下,希月如同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徒,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瑶华殿温暖的牢笼,踏入了外面冰寒刺骨的天地。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瞬间割裂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左肩深处的隐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任由春桃支撑着她大部分的重量,朝着御花园深处那片灯火辉煌的所在——暖香坞——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
暖香坞内,气氛诡异。
巨大的帷幕隔绝了寒风,里面温暖如春,燃烧着名贵的银霜炭,空气里弥漫着酒香、果香和浓郁的脂粉香气。然而,这表面的浮华之下,却涌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压抑。
王公大臣、后宫妃嫔分列两旁,垂首肃立,噤若寒蝉。无人敢交谈,甚至连目光都小心翼翼地低垂着,不敢随意乱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仿佛一根无形的弦被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汇聚在暖香坞中央那片空地之上。
那里,跪着一个水碧色的身影——柳如烟。
她不再是昨夜那个惊艳全场的月宫仙子。此刻的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狼狈的痕迹,一双美眸红肿,眼神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仿佛洞悉天机的悲愤!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水碧色的留仙裙铺散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残荷。
而她的正前方,御座之上,凤倾凰端坐着。
玄色的常服在辉煌灯火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如同凝固的夜色。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颊边,衬得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愈发如同冰雕玉琢,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温度。她微微垂眸,指尖捻着一颗晶莹剔透、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