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长得好看点就行，”陆昌言率先挪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速听起来像是快了一些，“这种事儿不就求合个眼缘吗？”

    “也是，”赵姨伸了个懒腰，畅快地打了个泪眼朦胧的哈欠，“我高中的时候啊，跟你前姨夫也是合眼缘来着。”

    “现在想起来，他长得根本就不好看！跟个土豆似的歪七八扭的，也就是有张抹了蜜一样的嘴，不然我才看不上他。”她猛喝了一大口啤酒，半眯着眼睛回忆道。

    “你别信她，前姨夫长得挺好看的。”檀道夏翘着二郎腿，冲陆昌言挤挤眼睛。

    赵姨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老拆我台干什么？你属拆迁队的啊？”

    半晌，她往后一靠，像十七岁的时候靠在树底一样双手紧扣枕在颈部，慢悠悠地用了一个江湖常用开头：“我吧，也是有故事的，想当年……”

    说着，赵小智女士岔开腿，把手一挥，正儿八经地摆了个说书人的腔调，试图从那些打卷儿还褪色的爱恨情仇里翻出一些起伏来。

    起伏应该是躲得不好被翻出来了，还挺有吸引力。

    就连耳边的夜风也顺着故事的脉络一路小跑，索性最后偷偷蹲在一边听着她开始变轻缓的话音。

    她的爱情故事很简单，简单得像电影末段众人离场时才匆忙蹦出来的几个音符。

    叮叮咚咚的，连激昂的音调也像平铺直叙。

    年少相识，相知，相恋。

    跟大多数故事结局一样，他们大学毕业就结婚了。

    夫妻之间一直很恩爱，也很少拌嘴。

    是恩爱的吧……

    二十多岁的赵小智时常因为这些事苦恼。

    她有时候会在那些看似很甜蜜的恋爱情节里突然走神，觉得有些迷茫。

    经常腻在一起就是幸福吗？

    总给自己花钱就说明这个男生人不错吗？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啊。

    二十多岁的赵小智想不出答案。

    她只是想，当年我妈也是这个年纪就结婚了。

    那我也结婚吧。

    虽然没有完全地了解这个人，但是……

    还挺顺眼的，应该差不到哪去。

    商量结婚的时候两方没什么分歧，日子很快就定下来了。男方的父母一看是条件这么好的姑娘，比自己儿子优秀这么多，于是每次见面都很热情，生怕哪个地方不对婚事就吹了。

    只有一点。

    商量这个事儿的时候男方母亲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被他父亲挡回去了。

    ——赵小智女士不愿意生孩子。

    这本来是一件不该有争议的事情，因为领证之前两家人就已经达成了共识，要充分尊重赵小智女士的意愿。

    之后的发展可以是意料之外也可以是意料之中，男方的父母反悔了，开始想方设法地用各种理由改变赵小智的想法。

    “他们的目的倒是也不太遮掩，为了让我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生孩子，哇塞……”赵小智夸张地扬起眉，惊呼道，“你们年纪还小不知道，成年人想达到自己的目的的时候，那可真是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旁边凳子砰的一声落回地面，原本坐着不太老实的檀道夏没再把屁股底下的玩意儿翘回去，只是嗤笑了一声：“这脸皮，也只有六十层钢板糊上来才挂得住。”

    “小智啊，你来看，楼下那个老江刚抱了个大胖小子，你都不知道那个小娃娃多可爱……”身后传来女人故作爽朗的笑声，硬塞过来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婴儿咯咯笑着讨人喜欢的模样。

    视频的音量开得很大，婴儿的笑声震得耳膜有些刺痛，而眼前的影像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刚下班的赵小智疲惫地摇了摇头，用手挡开手机，想要快点结束这场单方面的说教。

    “生孩子多好啊！你都想象不到有多好！有这么个小东西在你身边蹦蹦跳跳的，多好的事啊！”身后的女人像是急了，音量也跟着提高，“妈保证！只要你生了！不管男孩女孩，妈和爸马上给你们换大房子！”

    她敷衍地点点头，再一次挡开女人伸过来想要按住她肩膀的手。

    “诶你听妈说啊！一点礼貌没有……”女人终于忍不住了，苍白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的有些奇怪，抱怨声如同警报一样尖锐，扯得人耳膜生疼。

    最后被她身边一个不怎么说话的男人打断了。

    “你少去讲那些没有用的……她迟早会生的，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

    他说。

    话音刚落，他就变成了一只像是大黄蜂的臃肿的怪物，眼睛折射出贪婪的红光，口器不停地抖动着，说出的话也变成了特有的嗡嗡声。

    旁边的女人好像受他感染了一样，渐渐地也变成了一样的怪物，只是嗡嗡声尖利一些，体型偏瘦小些。

    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