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木板,浓墨淋漓的啟明女塾四个大字,在灰败破落的槐树胡同里,突兀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院门口稀稀拉拉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多是些穿着破旧棉袄、脸上刻着贫苦与麻木皱纹的妇人,或是几个拖着鼻涕、眼神懵懂的孩子。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破败门楼下、身形单薄却背脊挺得笔直的年轻小姐,又看看那四个看不懂却莫名觉得刺眼的字,窃窃私语。
“女…女塾?教啥的?”
“林家那个要嫁人的小姐?咋跑这儿挂个牌子?”
“作孽哦,这破地方能教出个啥?”
“嘘…小声点,人家是小姐……”
苏弥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带着好奇、不解、甚至一丝畏惧的脸孔,最终落在人群外围一个缩着肩膀的小女孩身上。
约莫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红袄子,小脸冻得通红,头发枯黄,唯独一双眼睛,大而黑亮,像蒙尘的玻璃珠,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木牌,又怯生生地瞟向苏弥。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茫然,更深处,似乎藏着一星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的光。
苏弥的视线在那小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避开,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无足轻重的风景。她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同样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小桃和赵伯道:
“关门。”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吱呀——”沉重破旧的院门被赵伯用力合拢,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和冷风。门栓落下,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寒风在空旷处呜咽。小桃看着那块在门内晃悠的木牌,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
“小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呀?挂个牌子在这儿,那些人…那些人会怎么嚼舌根?太太和大少爷知道了,还不得……”
“知道又如何?”苏弥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径直走向主屋,“他们现在,只关心花轿能不能按时抬走我。”
她推开主屋那扇依旧吱呀作响的门,走向那张巨大的、倾斜的原木书桌。阳光透过高窗,正好照亮桌面上那几本厚重的书籍和古朴的算盘。
赵伯跟了进来,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是深深的忧虑:
“小姐,老奴…老奴知道您心里憋着气。可这…这开女塾?还是在这地方?这…这不是授人以柄吗?曹大帅那边要是知道了,怪罪下来……”
“赵伯,”苏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沟壑纵横、写满忠厚与担忧的脸上,“您觉得,我嫁过去,是享福,还是跳火坑?”
赵伯一噎,浑浊的老眼闪过痛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答案,不言而喻。
“既然横竖都是火坑,”苏弥的声音清冷如冰,“那跳之前,总得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紫檀木算盘的边框,冰凉的触感下是林知微身体残留的眷恋。
“您只需要告诉我,这槐树胡同附近,像刚才门口那样的小丫头,或者再大些的姑娘家,多不多?她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赵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小姐问的是什么,脸上皱纹更深了:
“多…怎么不多!这地界靠着租界边缘,又穷又乱。丫头们命贱啊。好点的,七八岁就得帮家里洗衣做饭带弟妹,手巧点的,帮人缝缝补补、糊点火柴盒纸盒,换几个铜板。再大些……唉,不是被爹娘早早卖了当童养媳,就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未尽的言语里是更深的黑暗。
“做工呢?附近可有工厂?”苏弥追问,眼神锐利。
“有!怎么没有!”赵伯提到这个,语气里带上了愤懑,
“东边隔着两条街,就是永丰纱厂!还有几家小织布坊、火柴厂!里面都是女工!没日没夜的干!工钱少得可怜,还要被工头盘剥!那永丰纱厂的东家,心黑着呢!那些女娃娃手指头被机器绞断的都有!活脱脱的人间地狱!”
他说得激动,胸膛起伏。
苏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冰冷的火焰无声地跳动了一下,灼灼逼人。纱厂女工……火柴厂女工……这就是林知微之外,无数被时代巨轮碾过、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女性缩影。她们被埋没的,何止是核心价值?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摇摇欲坠。
“明白了。”苏弥点点头,不再多问。她走到那堆赵伯劈好的细柴旁,拿起几根,走向角落那个用破砖临时垒砌的简易小灶。“小桃,点火。”
小桃虽然满心惶惑,但对苏弥的命令已形成本能服从。她连忙找出火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