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梦
    庄主问我和师父是否要歇息,师父摇头,她便只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被褥倒是很柔软,洗漱后我很快沉入梦乡。

    我梦到了崔二娘。

    师父深居简出,除了收地租的日子,几乎避开了一切和村民的交集。早些年他还自己去市集买点食材,等我学会了算术,买菜的重任就交给了我。钱我会算,但菜新不新鲜,我却看不出来。崔二娘跟父亲一起摆摊,见我老是捞些蔫叶子,忍不住让我留步。

    崔二娘的父亲是手艺人,元宵编竹片灯,水果熟了编竹丝篮子,没有节庆就编小孩喜欢的玩具。她没有学好手艺,却把父亲的赤诚学到了十成。教完我如何择菜,她把摊上的竹蝴蝶送给了我,说:你记得来找我玩。

    师父不反对我交友,只是叮嘱我不要把朋友带回家,也不要暴露我们会武功。崔二娘问我师父是干什么的,我哽了一下,说:雕刻。

    雕刻用刀,和剑的区别也不大。

    同有个当手艺人的长辈,她很理解师父闭门不出的做法,从没闹着要我带她去家里逛逛。我和她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春雨一下就进山挖笋子。她爹的炒竹笋做得极好,香味能飘半个村。

    我学不会做饭,平日里要么去她家蹭一口,要么买菜回家等师父做。师父早已辟谷,下厨往往都是为了我。师父擅摆盘,几片菜叶便能摆出层峦叠翠的青绿山水。至于味道,有时好有时坏,但也不重要:我吃饭只是为了学习扮演一个正常人,其实我本来是不需要进食的。

    甚至也不需要睡觉。

    剑和人不一样,人要续命便离不开吃喝拉撒,而剑在锻造好的那一刻就拥有了长久的寿命。当然,剑和人也是一样的,人会死,剑会折断、锈蚀,或者投入熔炉中,铸成一把新的剑。

    师父教我如何当一个人,崔二娘教我如何当一个少女。

    阿真,阿真。崔二娘拉开我卧房的窗,着急地呼唤我。我走到窗台,对上她晶莹的眼睛:怎么啦?

    她说:我要和许家那小子去赶集,不能陪你了。

    我嗔道:好罢,你就跟你的小情郎跑罢!

    她撅嘴斥我:本来就是这个年纪,你气什么!哎,阿真,你就没个小情郎?

    我摇摇头:我不需要。

    她啧了一声,问:是真的不需要,还是你……心上有个当不了情郎的人?

    即使是在梦中,我心头依然咯噔几下,像灌了铅似的沉沉地下坠。

    “阿真,醒了么?”

    师父熟悉的声音唤醒了我。梦如潮水般退去。掀开床帘,晨光大亮,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可惜我在梦里也没能把那枝槐花送给她。

    柳庄主没派人来传话,估计怜卿还在昏迷中。我们走到中庭时,她站在内室门槛上和一个少年说着什么,见我们来了,少年中止谈话,走到了后院去。

    “你哥哥的孩子?”师父轻声问。

    柳庄主亦把声音压得很低:“我还以为你不问世事。”

    师父解释道:“师兄给我写过信,一年一封。柳兄去世时这孩子才办百日宴,而今也这么大了。”

    “十年前的事了。”她望着蔚蓝如幕的天空,神情有些怅然。

    “柳兄的墓可在附近?”

    柳庄主伸手,指了大致的方向:“出了庄子往东方走,就在靠近长生泉的那边,走过去大约一炷香。哥哥说不想离我们太远。”她垂下眼睑:“后来嫂嫂也埋在那里了。”

    父母早逝对孩子而言乃是天下第一的祸事。他们说话那么小声,想来是不想勾起后院那个少年的伤心事。沉默了许久后,师父温和地道:“这些年,你辛苦了。我去看一看他们。”

    她冷笑几声,却没再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话。

    师父牵着我出了庄门,周遭的林木茂盛清幽,偶有鸟啼。再走几步,水声便撞入耳中,初时是檐下风铃碰撞的细碎响动,走近了,声音便轰然如暴雨。虽然离真正的河边还有些距离,看不清河流的样貌,但我可以断定,长生泉的水流比我想象中湍急。

    这倒是很稀奇的。河流通常都是上游湍急,下游平缓,这反常的水流让我对上游产生了好奇。我问:“师父,长生泉的上游当真凶险万分么?以你如今的境界,能去往长生泉的上游吗?”

    师父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我不想去。”

    “不想”,不是“不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真多,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坟包在树荫下并列,碑文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师父从乾坤袋中取出酒壶,酒液倾倒,被黄土痛快饮下;酒的余香却飘散到了四面八方,仿佛在宴请众生前来品尝这陈年的杏花酿。

    草木葳蕤水汽丰盈之地,却无蚊虫嗡鸣,唯有水声潺潺,宛如连绵的雨。或许是魂灵还未离去,虫豸不敢扰他们安息。

    “我和柳家兄妹原本是很要好的朋友,就像孟家和柳家那样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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