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兄名明云,柳妹名明烟,合为云烟。柳叔行医走遍四方,见多了悲欢离合,知荣华富贵不过云烟。他劝过我父亲,可惜父亲没听进去。”师父扶着墓碑,慢慢地道,“我和如眉定亲的时候,年纪比你小一些,我和他们兄妹把济世堂附近的街巷闹得鸡飞狗跳,金陵城谁都知道我们三个混世魔王。柳叔看着如眉,头痛得很,骂她没个姑娘样,以后嫁不出去。我就说,柳叔,我愿意娶柳妹妹。”
“我有五个哥哥,但柳叔偏爱我,因为我不像哥哥们热衷于经商之学,而是想要习武。其实武夫比商人更能闯祸,不过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总之,既然两家是世交,我又有意,婚约就定下了。”
水声里混了些草叶摩擦的声音。是风穿林而过么?我想转头看看,师父却向我比出噤声的手势。
“如眉并不爱我,她待我就像你待崔家的小妹妹。她想当一辈子的大夫,但这个世道,女子逃不过嫁人,我算最好的选择,所以她也答应了。我和她性子本来都毛躁得很,订婚后反而收敛了许多,柳兄很高兴,说他的梦想就是我们仨能当永远的一家人。大婚前不久的时候,我们出去喝酒,酒楼里在传姑苏来了个名满天下的舞姬,会一手神出鬼没的惊鸿剑。我们喝醉了,柳兄大着舌头让我去跟舞姬比比,我说我这三脚猫功夫肯定挡不了人家一剑。如眉大笑,那你去找她拜师吧——哦人家肯定也不会收你!”
“杏花酿醉人得很。我被她一激,当晚就借着酒意登上了去姑苏的船。靠岸时那位舞姬正在码头的千秋楼唱歌,歌声苍凉极了,所有人都在抹眼泪。我下船时被眼泪糊了脸,酒又没醒全,膝盖一软栽进江里,险些溺死。舞姬从楼顶飘下来,像水中捞月那样,抓住了我的手……我忽然知道了所谓心花怒放是何等的心情。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我死缠烂打要拜她为师,而柳家兄妹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我回来。如眉向我写信道歉,我在回信中告诉她,她没做错什么,只是我们或许不适合当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我要退婚,如眉却不干了。因我这一离乡,金陵的人都说如眉生性彪悍,没有贤妻之相,把她贬得太不堪。如眉便亲自来了姑苏,找我们要说法。”
他的话音停在了最不该停顿的地方。坟后的草叶无风自动,似乎也在抗议这个卖关子的人。我问:“后来呢?”
“后来么,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师父说。
“她在姑苏欠了怜卿一个人情,和你解除了婚约,终生未嫁。柳兄早逝,柳家家业由她继承,柳家妹妹成了柳庄主。”我盯着师父腰间已经蠢蠢欲动的照霜,道,“我猜的,猜对了吗?”
“猜得很对。你也是这么猜想的罢,蛇妖?”
照霜出鞘,带着凛冽寒光直直插入茂密的草丛。伴随一声惊呼,草丛里变戏法似的凭空滚出一个姑娘,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尖下巴,薄嘴唇,还有水盈盈的大眼睛。
“不好意思,我实在没见过什么人类姑娘的衣裳,就借下你的。”她把散乱的鬓发别在耳后,先对我道歉。
“……这倒没什么。”我道。
这蛇妖呆得很,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无关紧要的道歉。
“唉,我还打算弄个漂亮点的出场呢,没想到你们感知这么敏锐。”她耷拉着脑袋,沮丧地说,“好吧,那我也长话短说——你们需要大夫吗?”
我想这长话大概不能短说。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你知道的吧,妖在修炼出人形后都有两条命。第一次死亡之后,妖的魂灵会回到诞生地沉睡,重塑肉身,而后醒来迎接第二次生命。但是,醒来的妖会丢失死前的记忆。记忆的确不是要命的东西,只是我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
我和师父对视了一眼,他道:“这还真不知道。”
“……哎?”小蛇妖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呢?你们身上明明有长生泉源头的气息,我绝对不会弄错。源头至今只有两个人类踏足,我的同族说,就是第一个人点化了我。同族当然不会骗我,所以我嗅到你们的气息,就过来了……你们真的不认识我?”
我摇了摇头,心中却在比对她和柳庄主的说法。柳庄主说只有盈姬去过长生泉上游,想来她便是二者之一;师父说“不想”而非“不能”或“不会”,那便是他曾不得不踏足的意思。可是蛇妖又说,我们身上有同样的气息。我作为一把师父在战场上捡到的剑,恐怕不会是舞姬的佩剑,那我又如何能去长生泉的源头到此一游呢?
——他们中的有一个在说谎。或者,还有一个荒谬的可能:我就是盈姬。
名动天下的舞姬变成了不解风情的剑,真残忍,还是不要有可能的好。
“大概是你的同族记岔了。”师父说,“你要当大夫?你会治什么病呢?”
虽是质疑的腔调,但他的话中之意明白不过:倘若真是神医,也不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