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
  “能觉得尴尬也是好事,师弟,这说明你心中尚存廉耻。”他把折扇收拢又展开,刷啦两声裂帛似的响,“何况……”

    “暗箭!小心!”

    是师父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我的眼前忽然一暗,漆黑的长发擦过鼻尖——是怜卿反应更快,挡在了我身前。箭矢破空的锐响还残留在耳际,那支箭已没入他右胸。

    烛火剧烈摇晃,将飞溅的血珠照得如同碎红。他倒在我的膝上,我只见那长发如波浪般一阵颤抖。在新鲜的血腥气里,他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引星铁做的箭头,傀儡师是下了血本啊。”

    我的心却在沉沉地往下坠。

    “阿真,保护好你师伯!”铿然一声,师父拔剑而去,想来是去斩除那放暗箭的歹徒了。我忽然意识到那句小心不是对我说的,因为我作为剑的化身从来刀枪不入,他是在警示怜卿。

    要么是怜卿故意收我一个人情,要么他不知道我是一把剑。

    车帘被箭射破了一个洞,漏下几缕苍白的月光,把怜卿的脸照得宛如一尊玉像。白玉名贵,却从来不是什么坚固的东西。箭没入了他的右胸,我没经历过如此的情景,更没见过这样的伤势,一时呆住了。

    察觉到我的注视,他握紧了箭杆,小臂青筋隐现,然后用力一提,拔出了这支箭。鲜血霎时喷涌,转眼便染红了大半边的衣襟。

    冷汗爬满了他的额头,也阻断了我的思绪。我着急地问:“为什么要现在拔出来?不怕失血吗?还是说你压根不怕痛?”

    他的声音虚弱下去,却依然平静:“怎么会不痛。”

    “那你为什么还要拔出来?”

    他已经不能平稳地说话,只能断断续续地道:“不拔出来会死得更快。你知道引星铁么?它不是死物,它会吞噬附近的血肉……曾有一个被引星铁钉住的人……在我面前化为白骨了。”

    “什么阴铁阳铁的?既然会死,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手忙脚乱地在行李里找伤药,瓶罐相撞发出催命一样的脆响,但拿不出手的医术让我只会洒一大片金创药粉。粉被血冲开,徒劳地染红袖口。

    大概是我的动作太滑稽,他笑得更真心实意了:“你也……别忙活了。你师父很快……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让傀儡马……开往柳家庄去。”

    天啊。

    我木然地坐在他身边,心想,如果那鲜血有股鸡毛味道就好了,我还可以把这当作一出专演给我看的、荒谬之极的戏。

    箭咔哒一声落在了车厢的底板。怜卿昏迷了,握不住这支箭。闭上双眼时,他的眉眼倒不像我师父了——纵然有一模一样的皮囊,换了芯子的蛛丝马迹是藏不住的。

    我弯腰捡起那支箭,慎重地收入袖中。我从未见过引星铁,却在看见那箭头时理解了名称的由来:无数光点在深蓝色的箭头闪烁,像漫天繁星。

    它带给我的感觉很熟悉。而对凶器感到熟悉,是凶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