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卿?不说姓氏,不知是没有还是刻意隐去。我搪塞他:“师父说对长辈直呼其名不太礼貌。”
“那是对人类的长辈。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对了,村头王二和张三打架的时候就爱骂对面不是人。
琉璃灯的火烛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将他含笑的眉眼映得愈发深邃。
“那你是什么?”我这样想,也这样问。
他说:“我这样的人,和铸剑师他们一样,都是‘异士’。他们通常叫我‘千面’,嗯,就是有几千张脸的意思。你乐意的话,我也可以变成你的脸噢。”
……还是别了。虽然我也不是人,但看到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坐在身边,还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车窗外掠过几声夜枭啼鸣,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寂静得有些恐怖。
我问:“异士是什么?”
“昔日娲皇造人时,曾亲手捏了些泥人。比起用树枝点水洒出的人,我们沐浴了更多的恩泽,也更像她,不老不死,还会一些,啊,神功。我们这样的人,就被称为异士。”
他说话时漫不经心地轻摇折扇,明明没有风,却扇得我耳畔的碎发很不安分地晃动。
“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我皱眉道,“倘若真有这么厉害,不应该早就出名了吗?”
变作他人的模样固然没有实际性的伤害,但在阴谋诡计里,枕边人悄悄割掉伴侣的脑袋可不鲜见。而“一些”神功,说明有一批异士很可能拥有排山倒海的能力。历史上多少风雨纷争,说英雄无用武之地,我不信。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倾斜,他深蓝的锦衣在车厢的地板拖曳,光晕仿佛一圈又一圈的流金在他衣襟上淌过。
师父曾晒过旧衣,都是鹅黄浅绿等鲜艳的颜色,现在常穿的衣裳则是深褐灰青居多,不曾有怜卿这一身蓝白相间的绣金锦衣。
衣服是怜卿自己的喜好,折扇呢?
“你比你的师父聪明呢。”
虽然是句称赞,但听着实在讽刺。他摇着折扇,象牙扇子的镂空花纹精细繁复,哪怕摆在皇帝的多宝格中也富贵得出众。
他察觉到我在观察这把折扇,大方地一摊手:“很喜欢这把扇子吗?送你。”
“根本就不是你的东西吧?我不要。”我道。
他以扇骨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问:“当真不要么?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用处远比你想的要多。”不等我答复,他接着道:“扯远了——娲皇平等地疼爱每一个孩子。我们更像她,所以我们有了许多条条框框,旁的也不提了,最麻烦的是这一点:异士不能伤害普通人,无论是行为还是谋算。”
我把目光从骨扇上收回,道:“人生在世,怎会没有几个仇人。倘若你们活在凡人堆里,不知会有多么憋屈。”
“正是。所以大多数异士都躲在深山老林里,不问世事,做自己的逍遥神仙。”
怜卿淡淡地笑,属于师父年轻时的眉眼却让笑容格外鲜活。
他实在不该顶着这样一张脸。
我质问:“那你为什么要入世奔走?”
“刚夸完你聪明,你就问了个你师父也问过的问题。”他摊手道,“所谓锦衣夜行,我躲在林子里变脸给谁看呢?”
话是说得通的,但我和他心知肚明,只是个借口。人都有点自己的秘密,再逼问也问不出来,我换了个话头:“你和师父跟铸剑师是仇人?”
“大概是呢。”戛然而止。为何结仇的,他却略过不提了。见我仍然盯着他,他抛出了新的烟雾:“其实作乱的主犯是他的好友傀儡师,而驾车的马就是傀儡师赠给我的。很厉害的小傀儡,只要告诉它要去哪,它总能找到路。只可惜,我和他们早已分道扬镳了。”
难怪上车时,我瞧见这马车没有车夫,只有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安静地站在车前。我继续质问:“当真分道扬镳了?就算是真的,依然用着敌人的礼物,不会觉得别扭么?”
他没有给出这个我其实并不好奇的答案,再次以折扇遮面,反问我:“你是在气恼我对你师父太不客气么,阿真?”
“是。”
我大大方方地瞪着他。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与师父十几年共处,师父的本性如何,我总能见个八九不离十。怜卿待师父又是讥讽又是嘲笑,待我却热情而温柔,言语间处处有离间之意,怎么看都是别有用心。
无论如何,孟夭终究是我的师父,我……最敬爱的师父。
他眨了眨眼,眼底却没有了笑意:“因为最应该感到别扭的人是你师父,阿真。”
“十几年了,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师父在车外很响亮地咳嗽。车行山路,咳嗽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回荡着,惊起几只宿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