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国公府的日子,表面是后院那方活水池,平静得只映着天光云影。池杳搁下看了一半的《南华经》,起身对阿元道:“去园子里走走,坐久了有些闷。”

    阿元应着,替她披上一件月白色的薄绒披风。主仆二人沿着新绿的卵石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春日的国公府花园,花木扶疏,新叶嫩得能掐出水,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枝头亭亭玉立,香气清幽。

    行至连接东西院落的月洞门附近,池杳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的临水凉亭里,坐着两个人影。一个是二嫂朱静娴,烟霞色的春衫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娴雅。另一个,竟是岑璟身边的大丫鬟静书,靛蓝比甲,垂手侍立,姿态恭敬,却微微低着头。朱静娴似乎正对她说着什么,姿态放松,唇角带着惯常的温婉浅笑。

    池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静书?她与少言的二嫂,能有什么体己话需要在这僻静的凉亭里单独说?

    她没再往前走,反而侧身退到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后,声音极低地对阿元道:“等等。”

    阿元立刻会意,跟着主子隐在花影里,好奇又警惕地望向凉亭。

    朱静娴指尖抚过石桌上冰凉的青瓷盏沿,目光落在静书低垂的眼睫上,那长睫微微颤动,泄露着主人内心的不安。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婉。

    “静书姑娘,”她声音轻柔,像拂过柳梢的风,“在璟弟身边伺候,算来也有五六年光景了吧?”

    “回二少奶奶,是,快六年了。”静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六年……”朱静娴轻轻重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真是府里的老人了。璟弟身边离不得你这份妥帖,连母亲都时常夸你稳重。” 她先给颗甜枣,目光却像探针,观察着静书细微的反应——那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丝。

    话锋随即一转,如同柳叶刀般精准切入:“说起来,姑娘也到了该为终身思量的年纪了。女儿家耽误不起。” 她满意地看到静书的手指在身侧悄然蜷起,头垂得更低。

    朱静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带着推心置腹般的叹息:“按说呢,以你在璟弟身边的情分和这份妥帖,日后前程总不会差。府里体面管事的儿子,或是外头清白殷实的人家,总能替你寻个好归宿。” 她刻意顿了顿,让“归宿”二字沉甸甸地砸进对方心里,才继续道,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

    “只是……如今新夫人刚进门,金尊玉贵,又是御赐的婚事,璟弟自然是处处以新夫人为重。这些‘小事’,怕是……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了。” “小事”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又像冰锥,狠狠刺入静书的心房。

    她清晰地捕捉到静书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成了。恐慌和不甘的种子已深埋。

    朱静娴放下茶盏,拿起帕子沾了沾唇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循循善诱的魔力:“不过,静书啊,虽是做下人的,也得学会替自己筹谋。新夫人是尊贵,可这府里,终究是男主人的府邸。男人身边,哪能没个知根知底、懂得他冷暖喜好的人伺候着?新夫人初来,许多事未必上手,也未必能处处体贴入微。” 她的话语像羽毛搔刮着静书心底最隐秘的渴望,“你伺候璟弟这么多年,他的脾气秉性、起居习惯,没人比你更清楚。这份情分和用心,便是旁人比不了的根基。只要你自己稳得住,事事想在爷前头,让他离不得你这份妥帖周到。该是你的前程,谁也夺不走。”

    她没点明那前程是什么,只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看着静书猛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的挣扎、渴望和被彻底点燃的野心,朱静娴知道,这把刀,磨成了。

    目的达到,她悠然起身,理了理裙摆,恢复平淡:“好了,出来也有些时候了。你也去忙吧,璟弟那边,离不得你。”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她带着心腹丫鬟,袅袅婷婷地离开了凉亭,留下一池被搅乱的心绪。

    池杳和阿元在花丛后,只看到朱静娴离去时平静的侧影和亭中静书失魂落魄、怔怔出神的背影。方才亭中的低语,她们一句也未听见。

    “小姐,二少奶奶走了,静书她……” 阿元小声提醒。

    池杳从花影后走出,步履平稳地走向凉亭。阿元紧随其后。

    走近了,更能看清静书的模样。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连池杳主仆走近都未曾察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静书?” 池杳出声唤她,声音清浅平静。

    静书如同受惊般猛地一颤,仓惶转身,看到是池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屈膝行礼:“夫……夫人!奴婢……奴婢失礼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仓促。

    池杳的目光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停留片刻,温和问道:“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她语气寻常,带着主母对下人的关切。

    静书心头狂跳,朱静娴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还在脑中翻腾,此刻面对池杳沉静通透的目光,只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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