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天还未透亮,公主府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池杳被阿元和一众尚服局女官、公主府积年的梳头嬷嬷从温暖的被衾里唤起,安置在宽大的妆镜前。

    镜中人眉眼沉静,无波无澜。九岁那年,江南烟雨巷陌里懵懂的小丫头被一辆青帷小车悄然接走,千里迢迢送入这煊赫的京城,才知道自己是长公主流落在外的嫡女。那时起,她便明白,人生际遇,如同枝头被风裹挟的落花,飘向何处,鲜少由己。从江南到公主府,从懵懂稚子到皇家贵女,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能改变的太少,不如安然接受。所求的,不过是在命运画好的圈里,守住一方清净院落,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今日大婚,不过是换个更陌生、更复杂的院子罢了。她没期待过琴瑟和鸣,更不幻想举案齐眉,只盼着这冗长喧嚣的仪式快些结束,能卸下这身沉重的枷锁,寻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喘口气。

    “大小姐,抬手。”尚服局的女官声音恭敬。

    一层层繁复沉重的织物被裹上身。蹙金绣云霞翟纹的深青大衫,织金云龙纹的霞帔,金线密匝,宝石璀璨,每一寸都彰显着皇家与国公府联姻的无上尊荣,也像无形的枷锁,压得人肩头发沉。池杳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粉扑在脸上,胭脂点染唇瓣,花钿贴上额心。感官被馥郁的香粉和发膏气味包围,耳边是嬷嬷们细碎的吉祥话和女官们谨慎的请示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那顶九翟四凤金丝点翠嵌宝凤冠被郑重地戴上她的发髻。

    “嗡”地一声轻响,颈子骤然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向下拽去。眼前瞬间被垂落的珠翠流苏遮挡,视线所及,尽是摇曳晃动的金玉光影,璀璨得几乎灼眼。额角被冰冷的金丝硌着,沉甸甸的份量提醒着她今日的身份——一件被精心妆点、即将送往国公府的贵重物品。池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强撑着这份华美下的负担,胃里却因早起和紧张泛起阵阵空落落的酸意。莲子……她不合时宜地想着昨日廊下剥好的莲子,清甜微苦的滋味,似乎能压下此刻的眩晕。

    “杳儿。”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响起。盛装的长公主在宫人簇拥下走了进来。她身着繁复的翟衣,通身的皇家威仪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然而,当她走到女儿面前,目光触及镜中那被珠翠华服包裹、却依旧难掩沉静倦色的容颜时,眼底强撑的镇定瞬间被浓烈的不舍与担忧冲破。

    她没让旁人动手,亲自拿起那方龙凤呈祥的销金大红盖头。金线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盖头缓缓落下,将池杳眼前的一切隔绝,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朦胧、压抑的赤红。

    “杳儿…”长公主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指尖冰凉,紧紧握住女儿同样微凉的手,“好好的。”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是母亲最朴素的祈愿,也藏着无法言说的忧虑。

    隔着那片刺目的红,池杳低低应道:“母亲保重。”声音透过盖头,显得有些闷。她感受着母亲指尖的颤抖,心头也像被那沉甸甸的凤冠压了一下。公主府是家,是母亲为她撑起的一方天地。如今,她要踏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前路如何,她不期待,只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吉时到——发嫁——!”

    震耳欲聋的喜乐轰然响起,伴随着噼里啪啦炸开的鞭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琉璃瓦。全福嬷嬷有力的手臂搀扶住池杳的胳膊,阿元紧紧跟在后面。池杳在鼎沸的人声和刺鼻的硝烟味中,一步一步,踏着铺地的红毡,走向府门外那顶描金绣凤、华丽非凡的八抬大轿。每一步,都伴随着凤冠珠翠的叮咚乱响和颈项间沉重的负担。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红,耳中只有喧嚣的噪音。她像个被牵引的木偶,走向既定的位置。

    花轿稳稳抬起。轿帘落下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轿身规律的晃动和轿夫沉稳的脚步声。然而,更大的声浪却透过轿帘缝隙汹涌而来。

    “快看!那就是岑小公爷!”

    “天爷!这通身的气派!真真是谪仙下凡了!”

    “也只有公主府的贵女才配得上这般人物吧……”

    惊呼、赞叹、抽气声此起彼伏,几乎盖过了喜庆的鼓乐。池杳靠在轿壁上,努力维持着平衡,避免沉重的凤冠因颠簸而彻底歪倒。盖头下的世界摇晃颠簸,只有偶尔轿帘被风掀起一角时,才能瞥见外面攒动的人头和刺目的阳光。胃里的饥饿感愈发明显,颈后的酸痛蔓延开来。她对这些关于岑璟的惊呼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铺天盖地的吵闹比凤冠更让人心烦。只盼着这漫长的游街快些结束。

    花轿前方,岑璟端坐于一匹配着金鞍玉辔的骏马之上。一身正红金线绣蟒纹吉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面容在红衣映照下,更显眉目如画,俊美得近乎凌厉。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符合礼仪的浅淡笑意,目光平视前方,接受着道路两旁万千目光的洗礼,从容不迫。所过之处,果然引起阵阵难以抑制的惊叹。偶尔,他会微微侧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身后那顶华丽的花轿,深邃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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