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端坐在自己寝殿的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对着菱花镜比划了几下,又意兴阑珊地放下。镜中人雍容依旧,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她挥退了伺候梳头的侍女,只留下心腹刘嬷嬷。
“东西…都送过去了?”长公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刘嬷嬷心领神会,低声道:“回殿下,都妥了。尚服局送来的嫁衣、凤冠霞帔,老奴亲自盯着检查了三遍,针脚用料都是顶顶好的,尺寸也丝毫不差,大小姐穿上定是倾国倾城。各色添妆、压箱物件,也都一一归置入库,账目清楚。”她顿了顿,觑着长公主的脸色,又补充道,“忠勇公府那边…今日一早又送了几抬东西过来,说是给小公爷给大小姐添的妆,瞧着都是雅致物件,有上好的文房,还有一盆开得极好的素心剑兰。”
听到“文房”和“剑兰”,长公主捏着簪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这一个月,岑璟那小子倒真是让她挑不出什么大错来。闭门思过三日后,递了正式的拜帖,带着厚礼登门致歉。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诚恳,对着杳儿,眼神清正,礼数周全,没半分轻佻。之后国公府对婚事的筹备更是尽心竭力,聘礼流水似的抬进来,各项礼仪安排得滴水不漏,给足了公主府体面。连带着,她看那小子那张过分俊俏的脸,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哼,”长公主轻哼一声,将簪子丢回妆奁,“算他们识相。”语气听着依旧硬邦邦的,但刘嬷嬷伺候她多年,哪能听不出那点微妙的变化?她垂首掩去笑意,应道:“是,殿下说得是。国公夫人也派人递了话,说是一切都预备好了,只等明日吉时迎亲。”
长公主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妆台上一个精巧的螺钿小盒上,里面是她为女儿精心挑选的几件压箱底的首饰。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把杳儿叫来。就说…本宫瞧瞧尚服局送来的那顶凤冠她戴着可合适,别明日出了岔子。”
“是。”刘嬷嬷领命而去。
池杳的闺房里,气氛倒是与外头的忙碌喧嚣截然不同。华美繁复的嫁衣、流光溢彩的凤冠霞帔,连同各色价值连城的首饰,都被妥帖地安置在特制的衣架和锦盒中,占据了房间大半地方,无声地宣告着明日的重要。而它们的主人,此刻却只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半旧的游记,看得入神。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碟新剥好的莲子,颗颗饱满圆润。
阿元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屋子里团团转,一会儿摸摸嫁衣的料子,一会儿又对着凤冠发出惊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小姐!您怎么还看书呀!凤冠您还没试最后一次呢!尚服局的姑姑说了,有一处流苏怕不稳妥,得您戴上再看看!还有那对赤金镶宝的镯子,嬷嬷说跟霞帔的颜色最配,得提前挑出来备着……”
池杳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尚服局的手艺,错不了。” 仿佛即将出嫁的不是她,明日要戴上那顶沉重凤冠的也不是她。
阿元急得直跺脚,正要再劝,刘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小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看看凤冠明日戴着是否完全妥帖。”
池杳这才放下书卷,起身:“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满屋的喜庆,目光平静无波。母亲最近寻她说话的次数,似乎格外多些。
长公主的内室里,光线明亮。那顶由宫中尚服局数十位顶尖绣娘耗时数月赶制而成的九翟四凤金丝点翠嵌宝凤冠,正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铺着大红绒布的托盘里,华光璀璨,几乎要灼伤人眼。旁边是同样精美绝伦的蹙金绣云霞翟纹深青大衫和织金云龙纹的霞帔。
长公主没有让侍女动手,亲自拿起那顶分量不轻的凤冠,小心翼翼地往池杳发髻上比量。她的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拂过冰冷的金丝和温润的宝石,目光落在女儿沉静姣好的面容上,透过镜子的折射,母女俩的目光在虚空中短暂交汇。
“嗯,”长公主仔细调整着角度,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池杳少见的柔和,“尺寸正好,这金凤衔珠的流苏垂下来,衬得脸儿更小巧了…我们杳儿,穿戴上这些,定是极美的。” 这话语里,是纯粹的、属于母亲的骄傲。
池杳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睫,任由母亲动作:“母亲费心了,尚服局的手艺自是极好。”
长公主将凤冠轻轻放回托盘,拉着池杳在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她自己也坐在旁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轻叹,带着浓浓的不舍和难以言说的忧虑:“杳儿啊…一转眼,我的杳儿…就要出阁了。”
池杳透过光亮的铜镜,看着母亲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心头微动。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憋了许久的担忧、叮嘱、甚至是对未来婆家的刺探